飞雷炮的第二轮砸下去的时候,马金标还坐在马上。
不是不想下来,是来不及。
第一轮炸的是队尾,在镇口南边那条土路上,把他后面的一个排直接从路面上抹掉了。
第二轮炸的位置往北移了两百米,落在镇子主街的南半段。
爆炸的气浪把土墙掀翻了一面,碎砖和泥块横着飞,有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马金标的耳朵过去,嵌进了对面的门板里。
驮马彻底疯了,前蹄扬起来嘶叫,马金标被甩下去,后背砸在地上,肺里的气全被挤出来,眼前黑了一瞬。
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像有人拿铁锤在脑壳里敲。
周围全是喊叫声、哭嚎声、枪声,但在耳鸣的笼罩下,这些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含糊不清。
副官扑上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团座——团座!”
马金标摇了摇脑袋,耳鸣退了一些,声音开始变得清晰。
首先听清的是重机枪。
不是一挺,是好几挺,从东侧水沟方向同时开火,枪声连成一片,不间断,弹道几乎是平的,贴着路面扫过来,把路上的人一排一排地放倒。
有人趴在地上还击,枪口朝着水沟方向打,但打了两发就停了——对面的火力太密,抬头就是死。
然后是西北方向。
芦苇荡里涌出来的人已经不是“人影”了,是一道黑线,连着枪刺的步枪端在胸前,弯着腰往前冲,喊杀声把枪声都压下去了。
马金标看见自己的兵在跑。
往哪跑的都有,有往北跑的,有往南跑的,有往两边院子里钻的,像一锅煮开的粥,往每个方向溢。
但每个方向都有枪在响。
每个方向都是死路。
“集合——集合!”马金标扯着嗓子喊,声音劈了。
没人听他的。
一颗迫击炮弹落在街面上,距他不到三十步,弹片嗖嗖地飞,副官的右臂被削了一块,鲜血立刻把袖子洇透了,他捂着胳膊蹲下去,脸白得跟纸一样。
马金标把副官拽进旁边一间院子的门洞里,回头往街上看。
主街上全是人。
活的,死的,趴的,跑的,挤成一团,队形完全散了,没有建制,没有指挥,七八百人被塞在这条四米宽的主街上,连掉头都困难。
他当了十五年兵,没见过这种阵仗。
这不是打仗。
四面围死,没有缺口,没有方向,只剩等着挨打。
马金标从门洞里探出头,往南看。
南边的镇口,浓烟滚着,火光还在闪,飞雷炮把那段路彻底炸断了,路面上全是弹坑,倒着横七竖八的人,有的一动不动,有的在地上爬,爬出一条血印子。
退路断了。
再往东看——水沟方向,重机枪还在叫,子弹打在土墙上,泥灰扑扑地往下掉,偶尔有人从水沟那边摸出来,端着枪,猫着腰,沿着墙根推进。
动作稳,速度不快,但压迫感极强。
每占一段墙,后面的人就跟上来。
把他的人一点一点往中间挤。
西北方向更不用说了。
芦苇荡里冲出来的八路军已经到了主街西侧的巷子口,有人在巷子里架上了轻机枪,枪口对着主街。
主街上的人根本不敢抬头。
马金标缩回门洞里,后背贴着墙壁,心脏跳得能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嗡嗡的,不是耳鸣,是恐惧。
纯粹的恐惧。
他拍了副官一巴掌。
“传令,往北突!往北突,去打谷场!”
副官捂着流血的胳膊,呲着牙。“团座,打谷场那边——”
“不管那边有什么,留在这条街上就是死!”
副官咬着牙站起来,弯着腰跑出门洞,喊了两嗓子。
街上的人听见了,开始往北涌。
马金标跟在后面,弯着腰跑了二十几步,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里有十来个他的兵,挤在一起,脸上全是灰和血,有个排长还算清醒,正在把人往一块儿聚。
“往北,打谷场!”马金标喊。
排长点头,带着人往北跑。
跑了没有半条巷子,前面停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被堵了。
巷子口站着三个八路军的战士,端着冲锋枪,枪口对着巷子。
排长的脚步僵在原地。
那三个人没开枪。
中间那个战士朝巷子里喊了一嗓子。
“缴枪不杀!放下武器,保证优待!”
声音不大,但在巷子里来回弹,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排长回头看马金标。
马金标的脸扭曲了一下。他把驳壳枪举起来,对着巷子口就是两枪。
啪、啪。
没打中,子弹嵌进了墙角的砖缝里。
那三个八路军的战士同时往两边一闪,退到墙后面,然后一梭子弹打过来,贴着巷子墙壁飞,把头顶的墙皮削掉了一层。
“退!退回去!”马金标扭头就跑。
从巷子退出来,回到主街上。
主街上的情况比刚才更糟了。
八路军的步兵已经从两侧压上来了,占了主街南半段的几个院子,在屋顶上架了轻机枪,居高临下,整条街都在射界里。
马金标的人被压缩在主街北段,大约两百米长的一段路面上,两头被堵,两侧是院墙。
院墙后面全是枪口。
马金标靠在一堵墙后面,喘得像拉风箱,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从第一声炮响到现在,十分钟。
才十分钟。
他觉得过了一辈子。
——
高地上。
苏武的望远镜一直举着,没有放下来过。
他看得很清楚。
前锋团被压缩在主街北段,已经失去了有组织的抵抗能力,南边的退路被飞雷炮炸断了,北边的打谷场方向被赵铁柱的人堵死了,东西两侧是周松林和芦苇荡里出来的部队。
四面合围。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揉了揉眼眶。
目镜压了太久,眼眶上有一圈红印。
刘大嘴蹲在旁边,手搭在飞雷炮的炮身上。
“还打不打?”
苏武摇头。
“够了,别浪费弹药,下面的步兵能收拾。”
他拿起铅笔,在膝盖上的纸板上写字。
——致前锋团全体官兵:你们已被包围,退路已断,继续抵抗只有死路一条,放下武器,我军保证优待俘虏,不杀不辱,伤员一律救治。
写完,他撕下来,递给通讯员。
“抄五十份,用喊话筒喊,每隔三分钟喊一遍。”
通讯员接过去,跑了。
苏武重新举起望远镜。
主街北段,马金标还在折腾。
他把残部里的军官集中了几个,凑了大约两个排的兵力,试图从主街东侧的一条窄巷突围,朝水沟方向打。
苏武看着那个方向。
周松林的第六纵队主力就在水沟东岸。
马金标这是拿头往铡刀上撞。
果然,突围的两个排刚冲进巷子,还没到巷口,就被堵回来了,周松林在那个巷口放了一挺马克沁,三个弹箱的子弹,水冷的,能不间断地打。
两个排退回来的时候,只剩一个排了。
那个排长——刚才在巷子里跟马金标一起被堵回去的那个——这次没回来,他倒在巷子中段,背上三个弹孔,脸朝下趴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枪。
马金标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排长的背影,脸上抽了一下。
他转身又组织了一次突围。
这次换了方向,往西,朝芦苇荡那边。
赵铁柱在芦苇荡里等了他一个上午了。
十几个人刚翻过院墙,进了芦苇荡边缘,就被里面冒出来的八路军按在了地上,没开枪,近距离,拿枪托砸的。
三个人被砸晕了,剩下的举了手。
消息传回主街,马金标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的。
——
苏武看了一眼时间。
开战四十分钟了。
前锋团的抵抗已经断断续续,不成体系,大部分人缩在墙根底下、院子里、门洞里,不敢动弹。偶尔有人打两枪,不是突围,是发泄。
喊话筒开始响了。
“你们已被包围——放下武器——保证优待——”
声音在镇子上空转了一圈,钻进每一条巷子,每一个院落。
第一遍喊完,没人动。
第二遍喊完,有人从院子里探出头。
第三遍喊完,一支步枪从墙头上扔了出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
像开了头,就收不住了,枪扔得越来越多,哐当哐当的声音连成片。
有人从院子里走出来,双手举过头顶,膝盖有点发软,走路打晃。
后面跟着第二个、第三个。
人越来越多。
苏武在望远镜里数着人头。十个、二十个、五十个……
主街北段的残部在塌方式地投降。
但有一个人没投降。
马金标。
他带着身边最后十几个亲兵缩在打谷场边缘的一间石屋里,门顶上了一张桌子,窗户用粮袋堵了半截。
从高地上看得清楚,石屋的窗口偶尔冒出一点火光——还在打。
苏武把望远镜对准那间石屋,看了三秒。
然后转头看刘大嘴。
刘大嘴已经站起来了,手搁在飞雷炮上,等着。
苏武摇了摇头。
“别用炮。”
他招手叫过一个通讯兵。
“告诉周松林,不急,围着,喊话,给他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后还不出来,再说。”
通讯兵跑下去了。
刘大嘴重新蹲下来,拿破布擦炮身,擦了两下,停了。
他抬头看苏武。
“副司令,你说这个团长,是怂还是横?”
苏武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塘沟镇,越过那条已经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土路,落在陈家集方向。
那边还没有动静。
但很快会有。
——
高地下面,主街上。
周松林带着一个排走到那间石屋外面,距离三十步,在一堵土墙后面停下来。
他个子不高,脸黑,但眼睛亮,这会儿眯着,像在估量什么。
周松林蹲在墙后,探了一下头,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