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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连环口袋阵,李明洋倾巢而出

    石屋的窗口又冒了一点火光,子弹打在墙角上,泥灰扑了一脸。

    他拍了拍脸上的土,扭头对旁边的战士说了句话。

    “嗓门最大的是谁?”

    一个膀大腰圆的战士被推了出来,咧着嘴。

    “我。”

    “朝那窗户喊,就说苏副司令说了,给你们二十分钟,出来的算俘虏,不出来的,二十分钟以后飞雷炮招呼。”

    大嗓门的战士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双手拢在嘴边。

    “里面的听着——苏副司令给你们二十分钟——出来缴枪,一律优待——”

    话没喊完,窗口一声枪响,子弹贴着他头皮飞过去。

    大嗓门的战士吓得蹲了下去,摸了摸脑袋,指头上没血,但头发被烧焦了一小撮。

    “操,差点把老子爆了头。”

    周松林把他拽到墙后面。

    “继续喊。”

    “还喊?!”

    “喊。”

    大嗓门瞪了他一眼,牙一咬,又站起来。

    这回他学聪明了,蹲在墙后面,只把嘴露出去。

    “里面的——飞雷炮——知道不知道——刚才镇口那几炮就是飞雷炮打的——你们看看镇口还剩几个活人——”

    石屋里安静了几秒。

    枪声停了。

    周松林的眼睛亮了一下。

    停了就对了,飞雷炮那几下,把什么胆子都炸没了。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石屋的门后面传来动静,桌子被挪开了,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支驳壳枪从门缝里扔出来,啪嗒掉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

    门完全打开了,十几个人鱼贯而出,双手抱在脑后,一个接一个。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马金标。

    他没抱头,双手垂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从里到外被掏空了的呆滞。

    他的军帽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灰,军装的肩膀上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

    走出门槛的一瞬间,他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走。

    周松林站起来,走过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马金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周松林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开,后面的战士上来,把人带走了。

    整个过程,从第一声炮响到最后一个人走出石屋,一个小时零七分钟。

    ——

    苏武站在高地上,开始清点。

    通讯兵不断跑上来,一个接一个,带着各个方向的报告。

    “六纵报告,主街南段清理完毕,俘虏一百三十七人,缴获步枪九十二支、轻机枪两挺。”

    “七纵报告,芦苇荡内搜索完毕,俘虏四十六人,无漏网。”

    “民兵连报告,打谷场方向清场完毕,前锋团团长马金标以下十四人投降。”

    苏武拿着铅笔,在纸板上一笔一笔地记。

    俘虏,加起来超过四百。

    击毙击伤,还在统计,但从主街上的情况看,不会少于两百。

    前锋团编制七百八十人,到这一刻,完整建制已经不存在了。

    苏武把铅笔夹在耳朵上,看着纸板上的数字。

    自身伤亡——六纵轻伤十二人,重伤三人,阵亡一人,七纵轻伤八人,无阵亡,民兵连轻伤两人。

    总伤亡,二十六人。

    交换比,一比三十。

    这个数字他没有写在纸板上,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是因为得意。

    是因为这个数字对不上李明洋的全部兵力,前锋团是打废了,但李明洋手里还有三个团的主力,总兵力三千多人,窝在陈家集。

    苏武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对准了陈家集方向。

    这场仗,前锋团只是开胃菜。

    ——

    陈家集。

    消息是中午传到的。

    准确地说,不是“传到”,是“逃回来”。

    一个前锋团的传令兵——也不知道是怎么从那个口袋里钻出来的——浑身是泥,右腿拖着,一瘸一拐地跑进了陈家集的大门。

    他跑到李明洋的指挥部门口,腿一软,跪在地上,嘴里喘得像漏了气的风箱。

    “总……总队长……前锋团……”

    李明洋正在屋里吃饭。

    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酒、两个馒头,他拿着筷子夹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丢,嚼得嘎嘣响。

    他心情不错,前锋团出发了一个上午,按脚程算,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塘沟镇,他等着马金标的捷报,等着韩副座的嘉奖,等着那个副旅长的头衔——虽然这个还没影,但想想总不犯法。

    门外的喊声传进来。

    他放下筷子,皱了下眉。

    “什么事?”

    勤务兵跑进来,脸色不对。

    “总队长,前锋团有人跑回来了。”

    “跑回来了?”李明洋的眉头拧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传令兵跪在台阶下面,满脸灰土,军装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褐色,右腿的裤管被什么东西割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肉翻出来,渗着血。

    李明洋的目光在那条伤腿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传令兵的脸上。

    “前锋团怎么了?”

    传令兵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

    “全……全没了……”

    李明洋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

    “前锋团,在塘沟镇,被八路军伏击了——全没了——团座被抓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李明洋的脸从黑变红,从红变紫。

    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喉结滚动了一次。

    然后他一脚踹翻了门口的洗脸架,搪瓷盆飞出去,砸在院墙上,水洒了一地。

    “放屁!”

    他冲进屋里,一把掀了桌子,碟子、酒壶、馒头全摔在地上,花生米蹦了一地,骨碌碌滚到墙角。

    参谋长闻声跑过来,在门口站住了。

    他看见李明洋的脸色,什么都不用问,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总队长——”

    “马金标那个废物!”李明洋一拳砸在桌面上——桌子已经翻了,他砸的是桌底。“七八百人拿不下一个连的泥腿子?被伏击?他眼睛是瞎的吗?脑子呢?!”

    参谋长推了推那副断了腿的眼镜,没接话。

    李明洋在屋里转了两圈,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牲口。

    他突然停下来。

    “集合。”

    参谋长愣了一下。

    “总队长?”

    “我说集合!”李明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团,全部集合,一个钟头以后出发。”

    参谋长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总队长,现在去塘沟镇——八路军刚打完伏击,肯定有准备,咱们这么急着过去——”

    “你让我坐在这儿等?”李明洋的眼睛瞪着参谋长,血丝布满了眼白。“马金标的前锋团被吃了,我在这坐着不动,韩副座怎么看我?何英清长官来了怎么说?就说李明洋手底下一千多人,让八路军的泥腿子吃了一个团,剩下的缩在窝里不敢出来?”

    参谋长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他想说,八路军那份公开电报,说的明明白白。

    想说,塘沟镇到陈家集之间的那条路,两侧全是芦苇荡和水沟,地形跟前锋团被伏击的那段一模一样。

    想说,八路军打完一场干净利落的伏击,不撤走,不打扫战场,就等着后续部队来救——这太反常了,反常背后一定有文章。

    但他看着李明洋那张涨得发紫的脸,那双充血的眼睛,把这些话全咽了回去。

    说了也没用。

    参谋长推了推眼镜,最后试了一次。

    “总队长,要不要先给韩副座发个电报,请示一下——”

    “请示个屁!”李明洋一挥手。“等韩副座回电报,马金标在八路军的战俘营里都吃上晚饭了!老子自己去!三个团,全压上去,我就不信八路军有本事把我四千人全吃了!”

    参谋长闭上了嘴。

    一个小时后,陈家集的大门打开了。

    三个团的兵力,浩浩荡荡,从大门里涌出来,踏上了通往塘沟镇的那条土路。

    李明洋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腰间别着驳壳枪,手里攥着马鞭,脸上的紫色还没褪。

    他的身后是三千多号人,步枪、机枪、迫击炮,能带的全带上了,行军纵队拉出去两里地长。

    尘土扬起来,在午后的阳光下形成一条灰黄色的带子,从陈家集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