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北打的热闹的时候,代表团抵达了苏鲁豫皖军区指挥部。
何英清一开口就要视察八路军主力部队,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何部长要看主力,可以。”
谭成荣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屋里几个参谋却都停了笔。
“要看兵工厂,也可以。”
何英清刚坐下,手套还没摘完,眼皮就抬了起来。
他原以为要先扯半天皮。
没想到谭成荣开口就应。
越是应得痛快,越不对劲。
这帮人最擅长的就是把硬骨头包在棉花里,你一拳打过去,软,再打一拳,还是软,等你觉得能拿捏了,手已经陷进去拔不出来。
何英清把手套慢慢放在桌上。
“谭主任既然这么爽快,那就现在出发。”
接待处不大,几张长桌,两排木椅,墙上挂着苏鲁豫皖军区的作战纪律和抗日标语。
门口站着两个警卫,穿得很旧,绑腿上还有泥点子。
谭成荣看了一眼何英清身后的视察团。
军统的,侍从室的,军政部的,还有几个挂着记者名头的笔杆子。
刀枪笔一起带来了。
张松溪临走前只交代了一句话:别跟他们赌气,也别让他们摸到根,要让他们一路看,一路气,一路什么也抓不住。
这活不好干。
打仗还能看见敌人在哪儿。
接待这帮人,刀子藏在话里,枪口藏在本子里,你一句话说过头,第二天山城报纸上就能给你扣一顶“割据自雄”的帽子。
谭成荣抬手给何英清续了半盏茶。
“现在出发怕是不成。”
何英清脸色立刻沉下来。
“刚才谭主任说可以。”
“是可以。”
谭成荣点头。
“但何部长一路辛苦,按军区接待程序,要先登记随员、武器、通讯设备,再安排住处,发通行证,山路上有日伪特务活动,万一出了事,我们担不起。”
何英清盯着他。
“我带的是中央军事视察团,不是商队。”
“正因为是中央视察团,才更不能出事。”
谭成荣把“中央”两个字咬得很稳。
屋里没人笑。
但何英清听出来了。
你拿中央压我,我也拿中央护你,真要硬闯,路上摔了马、丢了人、碰了枪,全算谁的?
这颗软钉子,扎得不见血。
何英清端起茶碗,没喝。
“谭主任,张松溪呢?”
“赴前线指挥去了。”
“前线?”
“对。”
“哪条前线?”
谭成荣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平平稳稳的样子。
“抗日前线。”
何英清的手指在茶碗边沿敲了一下。
这回答等于没答,他可太知道张松溪在哪里了,只是,他还没有收到韩德钦的情报,不知道苏北打成什么样了?
他最烦这种人,你问东,他不说西,只把抗日大义摆出来,你要再逼,就显得你不是来抗日,是来找茬。
偏偏他这趟就是来找茬的。
“据军政部掌握,苏鲁豫皖军区近来扩充甚速,部队超过编制,私设纵队,私造武器,甚至擅自建立兵工厂。”
何英清语气压低。
“谭主任,这些情况,你总不会也说不知道吧?”
这句话一出,随团的两个书记员立刻低头,笔尖贴上纸。
谭成荣看见了。
他们不是来看的,是来写罪状的。
不能躲。
越躲,对方越有词。
也不能硬顶。
硬顶就是“不服从军事委员会节制”。
谭成荣把茶碗推远了点。
“何部长问得好。”
何英清眯了眯眼。
谭成荣继续道:“全面抗战以来,日军在苏鲁豫皖一带烧杀抢掠,伪军蜂起,土匪横行,老百姓活不下去,拿起锄头跟我们打鬼子,我们能说不收?能说你回去等死?”
一个记者模样的人抬头。
谭成荣目光扫过去,又收回来。
“至于纵队,那是战时便于指挥的番号,打鬼子不能靠嘴排队,今天日军从东来,明天伪军从西抢粮,地方武装、游击队、民兵混在一处,总得有人管。”
何英清冷冷道:“所以你们承认扩充武装?”
“承认。”
屋里静了一下。
何英清眼神微亮。
可谭成荣下一句就把口子堵了回去。
“承认为抗日扩充人民武装,何部长要是认为苏鲁豫皖老百姓不该拿枪打鬼子,可以写成文件,我们照转各区,让群众自己看看。”
何英清脸上的肉绷住。
这话毒。
真要写出去,山城也不敢说不让老百姓抗日。
可不写,今天这顶帽子就扣不实。
谭成荣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
第一刀,接住了。
但还早。
何英清不会只带一把刀。
刘建勋从后头站了出来。
“谭主任少拿大话压人,我们要看的不是民兵锄头,是你们的主力部队,听说张松溪手里有几个纵队,装备精良,火炮成群,为何不让我们立刻视察?”
谭成荣看了他一眼。
又是这个刘建勋。
在庆阳发难的也是他,说话冲,心眼不算深,但好用,何英清把他摆出来,就是拿他当炮。
炮弹飞过来,躲不开就拆引信。
谭成荣不急。
“刘处长想看哪支主力?”
刘建勋噎了一下。
他哪知道具体番号。
情报里写得乱,什么第六纵队、第七纵队、骑兵支队、独立团,真真假假一堆,他要是随口点错,被对方抓住漏洞,反倒丢人。
何英清接过话。
“随便哪支,就看离总部最近的。”
“离总部最近的,是军区警卫营。”
“我要看主力,不是看看门的。”
“主力都在前线。”
“一个都没有?”
“何部长从南京、武汉一路过来,应当比我们更清楚,鬼子不会等视察团到了再开战。”
这话不重。
却扎人。
何英清脸色变得难看。
前线在打,他不能说不知道。
张松溪肯定藏了东西,他也不能当场拿出证据。
一个十几万人的军区,不可能总部附近全是空壳。
可只要对方一句“主力在抗日前线”,他就不能逼着人把部队从战场上撤回来给他检阅。
何英清把茶碗重重一放。
“兵工厂呢?”
屋里几个人的笔又动了。
谭成荣看着那几支笔,把节奏往回压。
兵工厂才是他们真正想咬的肉。
大鸿山那边已经转移了关键设备,留给外人看的只是修械所、弹药翻造间、被服作坊。
何英清不是傻子。
让他看得太假,他会逼着进山。
让他看得太真,又容易露底。
得让他吃到一点味,又咬不到骨头。
“有。”
谭成荣答得很干脆。
何英清的目光停住。
“在哪?”
“军区修械所。”
“我问核心兵工厂。”
“我们没有何部长说的那种核心兵工厂。”
刘建勋冷笑。
“谭主任刚承认有,现在又说没有,你们八路军的话,变得倒快。”
谭成荣把桌上的登记册翻开。
“修枪、补枪托、复装子弹、翻造手榴弹,这叫修械所,能造飞机大炮、成批步枪,那叫兵工厂。”
他抬头看向刘建勋。
“刘处长若把补鞋铺也叫皮革工业中心,我也没办法。”
门口一个警卫差点笑出来,赶紧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