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不花哨。
却让院里不少人低下头。
何英清脸颊绷紧。
这个话题不能再往下扯。
再扯,他就得表态。
谴责二李部,等于承认八路军反击有理。
不表态,旁边那些记者虽然带着任务,可眼睛没瞎。
他们会看出他护短。
何英清把文明棍往地上一点。
“就算前线有战事,也不影响我视察后方。”
“主力抽不回来,至少派一个团让我看。”
“修械所忙,也可以边忙边看。”
“谭主任,你别把战事当挡箭牌。”
谭成荣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第三份文件。
“何部长,这是前线弹药调拨单。”
“昨夜到今晨,军区后方已向塘沟镇方向调拨步枪弹三十万发,手榴弹两万枚,轻机枪配件一批,医用敷料二百箱。”
“修械所全员加班。”
“现在工人手里拿的是锉刀,不是接待册。”
“你要他们停工迎接视察?”
何英清没有接话。
谭成荣又拿出第四份。
“这是伤员转运名单。”
“前线下来的一百六十七名伤员,今早经过修械所旁边那条路,转入后方医院。”
“视察团车队如果进去,路要封,岗要换,警戒要重排。”
“伤员等不等?”
“何部长给句话。”
院里安静下来。
刘建勋脸上憋得难受。
他很想骂。
可这话没法骂。
说伤员不重要?
说弹药不重要?
说二李部打过来,八路军也得先停工迎接视察?
哪一句落到纸上,都不好看。
谭成荣把文件一份份摆开。
战报。
协调电。
弹药调拨单。
伤员转运名单。
还有地方政府的控诉材料。
纸张铺满桌面。
何英清带来的书记员,笔尖停了又停。
写也不是。
不写也不是。
谭成荣没有放过他们。
他转头看向那几个书记员。
“几位不是要记录吗?”
“这一段请如实记。”
“中央视察团到达苏鲁豫皖军区期间,二李部突然向抗日根据地发动进攻,致使我军区主力无法接受检阅,修械所无法停止生产。”
“我军区为顾全抗日大局,仍愿在战事允许后安排视察。”
一个书记员额头冒汗。
他看向何英清。
何英清的脸冷得吓人。
谭成荣又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何部长认为二李部进攻根据地不影响抗战,也可以由视察团作出书面说明。”
“我们照转前线。”
“让正在挨打的战士和群众都看一看。”
刘建勋彻底绷不住了。
“你这是逼中央背锅!”
谭成荣目光压过去。
“是二李部开的枪。”
“不是我逼他们开的。”
“是你们昨天要看主力。”
“不是我把主力调去前线给他们打的。”
“刘处长,锅已经在火上,谁往里添柴,大家心里有数。”
刘建勋喉咙动了半天,硬是没挤出话。
何英清的文明棍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今天算看明白了。
谭成荣不是单纯拖。
这是反手扣帽子。
你说八路军不配合视察。
人家说主力正在应付友军挑衅。
你说八路军藏兵工厂。
人家说后方正在给前线供应弹药。
你要硬闯。
那就是影响抗日前线。
这套打法难缠。
难缠在每一张纸都能对上人命、枪声和伤员。
何英清胸口发堵。
他这趟来,本想抓住张松溪扩军、造械、割据的证据。
结果第一天被登记绊住。
第二天被战报拦住。
他堂堂军政部大员,竟被谭成荣一个政治部主任堵在院子里,进退都难看。
偏偏他还不能当场翻脸。
翻脸就是给八路军送材料。
“谭主任。”
何英清慢慢开口。
“你很会说。”
谭成荣神色不变。
“我只是照实说。”
“照实?”
何英清冷冷看着他。
“你们八路军最会把一分事实,说成十分道理。”
“我今天算见识了。”
谭成荣把桌上的电报收拢。
“何部长要是觉得哪份材料有假,可以派人核验。”
“前线战场还热着。”
“二李部留下的弹壳、尸体、抢粮的账本、被扣群众的口供,都在。”
“不过去之前,请先签安全责任书。”
刘建勋脸一抽。
又来了。
签字。
登记。
责任书。
这帮人简直把规矩玩成了盾牌,反手还能拍人脸。
何英清不能继续纠缠主力和修械所。
再纠缠下去,只会让谭成荣把二李部的事越说越大。
他得换地方。
换到八路军最怕被看的地方。
何英清把文明棍抬起来,指向墙上的简略地图。
“既然主力在前线。”
“既然修械所忙。”
“那我不看这些。”
谭成荣收电报的动作停住。
一张薄纸被风掀起,露出下面半截红色批注。
何英清盯着他的手,嘴角压了下去。
“我要去大鸿山。”
院里的干事手上动作顿住。
刘建勋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挺直腰杆。
“对。”
“大鸿山工业区。”
“我们不看你这个小修械所。”
“我们看真正的地方。”
何英清一步步走到谭成荣面前,压低嗓音。
“谭主任,你刚才说没有核心兵工厂。”
“那就让我们去大鸿山看看。”
“如果那里只是农具作坊、被服厂、木匠棚,我何英清当场向你道歉。”
“如果不是……”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院里的人都听懂了。
谭成荣按住那张被风吹动的电报纸。
他的手很稳。
何英清却把刚才那一停,看成了破绽。
他眼里终于多了点狠意。
“准备车。”
“今天就走。”
谭成荣抬头看向他。
“何部长,大鸿山路远,山区有敌情,按规定必须提前报备。”
何英清把文明棍往桌面上一放。
这次没有退。
“少拿规定糊弄我。”
“主力你说在前线。”
“修械所你说不能停。”
“那我就去大鸿山。”
“现在。”
桌上的几份战报被风掀起边角。
一张写着“二李部袭扰”的电报滑到桌沿。
谭成荣伸手按住。
何英清的目光越过他的手,落在墙上那片标着大鸿山的区域。
院门外,一匹通信马被警卫牵住,马嘴边还挂着白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