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长官沉默良久,抽回了手臂,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何部长放心,守土有责,该盯的人,自然会盯住。”
何英清看着他,知道这种老滑头不会给自己任何实质性承诺,但也明白,自己的话已经埋下了种子。
他不求程长官现在就动手,只求将来山城要对豫中用兵的时候,第一战区不至于成为掣肘。
第二天一早,何英清便带着视察团登上了南下的专车。
车窗外,豫中平原一望无际,即将返青的麦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意,何英清靠在车窗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这趟苏鲁豫皖之行,耗了大半个月,走了几千里路,最终两手空空,连一份像样的报告都凑不齐素材。
回到山城,委座问起来,他能说什么?
说谭成荣拿战报挡驾?
说自己在大鸿山门外被雷区吓住了?
他越想越气,胸口堵得发慌,忍不住一拳砸在车窗框上。
………………
张松溪回到豫中后,第一时间动笔写了一封通电。
通电全文措辞凌厉,张松溪在最后写道:“罪在二李,过不在我军,何部长身为中央大员,坐视友军行凶,事后反诬我军破坏团结,此等行径,岂是公平之论?”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让谭成荣立即安排以明码公开发出。
谭成荣接过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字诛心。
这封通电,就是要把何英清在山城的脸面彻底撕破。
电波载着这封公开信,飞越高山大河,传到了西北,传到了山城,传到了八路军总部,传到了全国各大报社和各界团体。
新华日报全文刊发,标题赫然标着:《张松溪司令员详陈二李事件始末:先礼后兵,忍无可忍》。
大公报发了评论,参政会的几位左派议员也公开表示关注。
何英清在山城看到报纸时,气得把报纸撕成了碎片。
他撕完报纸摔茶杯,摔完茶杯踢椅子,整个办公室被他砸得一片狼藉。
………………
苏北的战事,收尾得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快。
塘沟镇和大兴集两仗打完,二李的部队一触即溃,彻底散了架。
李明扬带着百来个残兵一路南逃,连陈家集的老巢都没敢回,直接钻进了泰州城,躲在韩德钦的保安司令部里不敢露面。
李常江更惨,在大兴集被陈仲鸿的伏兵堵住之后,手下两个团被分割成四五块。
新四军一个冲锋就打崩了他的指挥部,李常江本人被溃兵裹挟着往南跑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在如皋附近才收拢了不到三百人,枪只剩下一半,炮弹一颗不剩。
消息传到泰州,韩德钦面沉如水,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原本盘算着二李在前面当枪使,自己在后面坐收渔利,就算二李打不赢,至少也能拖上十天半月,把水搅浑。
没想到前后不过两三天工夫,三千多人枪就灰飞烟灭,连个响动都没砸出来。
但最先嗅到血腥味的,不是韩德钦。
徐州,日军华北方面军第十二军司令部。
司令官内山英太郎中将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苏北发来的急电,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电报是潜伏在泰州的情报人员发来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行,却让他反复看了三遍——苏鲁皖边区游击军与八路军张松溪部在塘沟镇、大兴集一带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二李部全军覆没,双方互相指责,苏北局势陷入混乱。
“呦西。”内山英太郎放下电报,转身对参谋长寺垣忠雄少将说,“寺垣君,机会来了。”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鲁西南与皖北的交界处。
“张松溪的主力现在被拖在苏北,二李虽然不堪一击,但善后、布防、与新四军划分防区,哪一件都要耗上十天半月。这段时间,就是我们的机会。”
“司令官阁下的意思是……”寺垣忠雄推了推眼镜。
“不只是趁虚。”内山英太郎的手指从鲁西南向西滑动,越过南阳湖,停在皖北的亳州、涡阳一线,“八路军的苏鲁豫军区刚刚打完一仗,正在恢复期,苏皖军区也是如此。”
“如果我们在鲁西南和皖北同时动手,他从苏北调兵增援,最快也要五到七天。”
内山英太郎冷笑一声。
“五到七天,够我的部队把鲁西南翻个底朝天了。”
内山英太郎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接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杉山元接到内山英太郎的报告时,正在为另一件事头疼。
矶谷廉介从鲁西南灰溜溜地撤回济南之后,第十师团的士气一落千丈。安居镇指挥所被端、测向仪被毁、一千五百余人的伤亡数字,这些账还没跟张松溪算清楚。
现在内山英太郎主动请战,正合他意。
“寺内大将调回东京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杉山元站在窗前,背对着参谋们,“他说,华北的八路军里,最难对付的不是总部的那几个老资格,而是张松溪。”
“这个人在冀热辽打了两年,关东军拿他没办法;到了豫东,一个旅团让他吃了;到了鲁西南,矶谷廉介差点回不来。”
“如果再不遏制,等他打通苏北和新四军的联络通道,整个华北、华中的占领区都要被他搅得鸡犬不宁。”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摊开的华北地图上。
“告诉内山君,方面军支持他的计划。第三十二师团从兖州南下,第二十一师团从商丘西进,第一一四师团从宿县北上,三路并进,在菏泽、亳州之间形成向心突击。”
“另外,把刚从本土调来的独立混成第十旅团配属给他,作为机动预备队,专门对付张松溪在徐州周边的兵力。”
参谋长冈部直三郎快速记录着命令,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杉山元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亳州以北的黄河故道上:“告诉内山君,不要贪多,这次扫荡的目标不是占领地盘,是把张松溪在鲁西南和皖北的根据地砸烂。”
“能消灭多少八路军就消灭多少,能烧多少粮仓就烧多少粮仓。”
“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
“不要跟张松溪的主力恋战。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诱敌深入、分割包围,矶谷君在安居镇吃的亏,我不希望内山君再吃一次。”
命令传到徐州时,内山英太郎已经在作战室里铺开了详细的兵力部署图。
北路,第三十二师团,师团长木村兵太郎中将,总兵力约两万两千人。将从兖州出发,沿津浦线南下,经济宁向金乡、鱼台方向推进,直扑苏鲁豫军区的北大门。
中路,第二十一师团,师团长田中久一中将,总兵力约一万八千人。将从商丘出发,沿陇海线北侧西进,经虞城、单县向曹县方向推进,插入苏鲁豫军区腹地。
南路,第一一四师团,师团长末松茂治中将,总兵力约一万六千人。将从宿县出发,沿涡河北上,经涡阳、蒙城向亳州方向推进,切断皖北与豫东的联系。
另有独立混成第十旅团,旅团长河田槌太郎少将,总兵力约六千人,在徐州集结待命,作为机动预备队。
三路主力,一个混成旅团,超过六万人的兵力,如三把巨大的铁钳,从北、中、南三个方向,向着苏鲁豫根据地,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