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亦舒抱着一摞防水药箱走在生态舱通往甲板的走廊里，正小心翼翼地踩着晃动的地面往前挪。
这一摞药箱叠得比她脑袋还高，挡住了大半视线。
嘭！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侧面的通道口冲了出来，直直地撞上了她。
药箱炸散。
瓶瓶罐罐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姜亦舒被撞得往后连踉跄了两步，后脑勺磕在舱壁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哎哟——”
她揉着后脑勺低头一看，撞她的是笛雅。
笛雅赤着脚，连鞋都没穿。
她那双平时圆溜溜亮晶晶的瞳孔此刻缩成了两条极细的竖线，暗金色的鳞片在小臂和脖颈的皮肤表层一闪一闪地浮现。
姜亦舒张嘴想说点什么，笛雅已经窜没了。
赤脚踩在冰冷的合金走廊上啪嗒啪嗒地响，拐了两个弯，连续推开三道舱门，再爬上两段舷梯，笛雅冲上了主甲板。
海风灌进来的瞬间，她整个人一僵。
鼻翼剧烈翕动，像是小动物在辨认空气中的什么味道。然后她转过身，面朝着海面某个方向死死盯住，一动不动。
那个方向，是幽灵巨舰残骸沉没的位置。
李辉注意到了她。
笛雅平时犯蠢犯懒犯迷糊是常态，但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反应——竖瞳，鳞化，还有那种……像是遇到了同类的警惕和兴奋混合在一起的姿态。
“笛雅。”
小丫头听到声音扭过头来，兴奋地看着李辉。
“爸爸！我要这个！”
她是鲲血本能里对更高阶同源存在的应激反应。深渊鲲的幼年体，面对另一只古老级别的深渊生物，哪怕只是嗅到气息，血脉也会不受控制地做出回应。
海面没有任何预兆地炸开了。
一根灰白色的巨大肢体从深海中射出水面，速度快到海水还没来得及合拢。
从狩猎号主控甲板上望过去，那根肢体破水而出的高度直接越过了狩猎号最高桅杆的顶端，把半边天空都遮住了。
结构是节肢状的，一节一节，关节处能看到粗大的骨质突起。
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钙化甲壳，灰白中泛着隐约的青绿色，每一片甲壳上都布满了自然生长出来的深渊纹路。
海水从它身上倾泻而下。
那声响不像是水流，倒像是瀑布从悬崖上砸落。溅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层白茫茫的水雾，把周围百米范围的能见度直接打成了零。
三根同样尺寸的灰白色节肢相继从不同的位置破水而出，有一根距离秦芷的小岛不到一百五十米。
秦芷站在石碑旁边，脖子仰到了极限。
巨大的阴影将她那座残破小岛彻底笼罩。那根近在咫尺的节肢还在往上升，冰冷的海水砸落在岛上每一寸地面上，混着咸腥味灌进她的口鼻。
秦薇趴在地上，已经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旁边的几个伤员直接翻起了白眼，不是精神攻击，是纯粹被吓晕的。
乔安之的声音再次从通讯链路里冒出来，这回连颤抖都顾不上掩饰了：“生命反应还在升！它没完全出来！现在露出水面的只是……只是前肢！”
李辉抬头。
三根高度超过狩猎号桅杆的灰白色巨型节肢矗立在海面上，像是从深渊里伸出来的三根手指。
这震动不同于寻常的海浪翻涌，而是从深海地壳里挤压出来的一股蛮力。
“轰——”
海水倒灌声中，巨大的水柱直接冲上了百米高空。
乔安之在监控室里的呼喊声刚过，她面前的探测面板就冒出一股焦糊味，“噼啪”一声脆响，几个核心零件彻底烧毁。
屏幕黑下去之前，跳动出的生命反应数值，是刚才那艘幽灵巨舰的十五倍不止。
海面上，那只远古渊种甲壳巨兽的真容终于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这东西的体型堪比一座小型海岛。
刚才伸出水面的，不过是它六条支撑身体的粗壮节肢。
它的主躯干像是一座倒扣的灰白色山丘，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寄生藤壶和倒刺。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正面。
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有数十个不断开合的裂口，交错分布在头部的区域。
每一个裂口里，都挤满了无数条几米长的细小黑紫色触须，随着它的呼吸在空气中疯狂蠕动。
几海里外，几个划着木筏路过、正拿着面板拼命截图的普通求生者，上一秒还在发消息，下一秒就突然停住了动作。
那三个人双眼暴突，眼球全白，嘴巴张得老大，一句惨叫都发不出来，直挺挺地一头栽倒在船板上，浑身剧烈抽搐。
没有声音，这是一种纯粹的精神污染，像潮水一样无死角地铺盖过来。
狩猎号的主甲板上立刻乱了套。
负责后勤的那些等级偏低的非战斗人员，在接触到这股无形波动的瞬间就撑不住了。
好几个女生直接瘫软在地上，捂着脑袋疯狂呕吐，连胃酸都吐了出来。
二层控制台上，李若倾银牙紧咬，一只手护着自己的小腹，另一只手死死握着法杖。
金色光环的范围被她催动到了极致。
中级毒素免疫的效果全力运作，隔绝了这海风里夹杂的实质性病原体，但却挡不住这种直接针对大脑深处的高阶精神污染。
李辉站在船头边缘。
异域游魂的被动在这个时候显现出了碾压级的优势。
他直面着那只巨大的远古渊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种足以让普通人崩溃的污染对他来说完全起不到效果。
他迅速在面板上拉出整艘船的领地链接状态栏。
血条下面，代表理智和精神力量的蓝管全在往下掉。
不远处的边澄单手拄着那柄宽大的战斧，另一只手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后脑勺，嘴里骂个不停。
她靠着狂战职业的血性在硬抗，但她自己都清楚，精神抗性不是她的强项，再这么耗下去，头痛迟早变眩晕。
整个参战席位里，李辉发现只有两个人的精神条纹丝未动。
一个是刚刚上船的施南音。
另一个，是站在李辉身侧的笛雅。
这半大丫头此时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呆傻迷糊的影子。
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边缘的皮肤已经完全被暗金色的鳞片覆盖。
黑白分明的眼珠不知何时收缩成了两条极度危险的野兽竖瞳。
笛雅转头看向李辉，双腿微曲，脚踝处骤然爆发出一圈气浪。
她整个人拔地而起，直接跃出了甲板边缘。
这一跃，半空中的空气仿佛都被点燃了。
化形解除。
只听到一阵密集的骨骼拉伸、重组的爆响。
原本娇小的少女躯壳在刺目的幽光中猛然裂开，暗金色的巨型鳞片顺着虚空一路延展，层层叠叠。
仅仅三秒钟，一头体长超过六十米的深渊鲲，拖曳着如山峦般的体魄，悬浮在了狩猎号的正上方。
论体积，笛雅的本体依然比不过下面那只甲壳巨兽。
但那种源自深渊顶层的纯正血脉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周围海域的气温在两秒内骤降，海浪拍击在船舷上的水花甚至开始结出细碎的冰渣。
施南音站在甲板另一侧，狂风把她的大波浪卷发吹得凌乱不堪。
她抬头望着天空中那个暗金色的庞然大物，舔了舔嘴唇，轻笑了一声：“好姑娘。”
下一瞬，她双手一拍栏杆。
鲲影共鸣锁定！
暗金色的鳞甲光泽像流动的金属液，从她修长的脖颈迅速蔓延至全身，将她紧致的皮衣镀上了一层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铠甲。
这一次的覆盖，比她之前教训低阶水鬼时不知浓烈了多少倍。
属性全面贯通。
力量、体质、敏捷，笛雅化身为深渊鲲后的全盘数据翻倍叠加到了施南音身上。
她原本妩媚的眼睛骤然转为危险的竖瞳。连同笛雅的高阶技能，也一并解锁。
她一脚踩在金属护栏上，整个人轻盈得出奇。
偏头看向李辉，那张脸上挂着极度兴奋的笑，语气慵懒魅惑。
“老公，今天我跟你一起上，让你看看你老婆的真本事。”
不等两人多说，对面的甲壳巨兽动了。
感受到半空中笛雅带来的血脉挑衅，那怪物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震颤。
六条节肢中的两根前足高高抬起，在半空中划出两道带着急促破风声的巨影。
体型大，但这速度却反直觉的快！
两条节肢以泰山压顶的势头朝着狩猎号的船头狠狠砸下，巨大的气压硬生生把前方的空间压出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锥形气浪。
“全员散开，抓紧！”
李辉在链接频道里迅速爆出一声低吼。
同时左手一捞，一把揽住施南音纤细的腰肢。
脚下战靴借力前冲，踩碎了几块甲板，带起两人斜向弹射升空，离开了落点。
轰——！
两根粗矿的节肢准准砸在了刚才两人站立的位置。
即便有着坚固LV1外壳的装甲加护，狩猎号的前半截依然被这股不讲理的怪力砸得发出金属撕裂的哀鸣。
数万吨重的舰船在这股冲击下，在海面上硬生生横向平移出去了十几米，引发的巨浪差点掀翻附近秦芷的小岛。
生命链接阵法的幽绿光晕在全员脚下亮起。
巨兽的溢出伤害被判定分摊，一百四十多号船员的血量立刻整齐划一地掉了一截。
虽然只扣了最大生命值的百分之三，但这强加在肉体上的剧痛可是实打实的反馈，船舱里和甲板上顿时四处爆起此起彼伏的闷哼和叫骂。
笛雅那庞大到遮天蔽日的深渊鲲躯体，在半空中拉拉出一条暗金色的弧线。
面对那个体型比她还要夸张的甲壳巨兽，这个平时总是迷糊犯蠢的丫头片子，这会儿骨子里的戾气全被激发出来了。
深渊凝视技能全功率开火。
一道肉眼可见的精神压制波纹，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在半空中激荡开来，直挺挺地撞向巨兽那长满倒刺的脑袋。
两股同出一源但强度完全不在一个级别的深渊能量在空气里死磕。
砰！
海面上直接被打出一个直径过百米的巨大凹陷，海水被强压硬推向四周，形成一圈冲天水幕。
甲壳巨兽它没有躲闪，而是正面硬接了这一下压制。
头部那交错成一团的几十个裂口同时向外扩张，里面黑紫色的触须像发疯的水蛇一样乱舞，随之爆发出一声让周围空气彻底变了形的怪异嘶鸣。
这一声嘶鸣成了碾压级的反击。
笛雅那巨大的鲲体猛地一顿，压制波纹被硬生生顶了回来。
她整条鱼在半空中连着翻滚出几十米远，紧接着嘴里哇地喷出一大团暗金色的血雾。那血雾掉落海面，瞬间把水域烧得滋滋作响。
等级和体量被全方位碾压，硬碰硬确实让她吃了大亏。
但在这种纯粹的火力对轰下，她替所有人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几秒停滞时间。
李辉和施南音早在笛雅冲出去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卡住巨兽停顿的空裆，从死角的盲区摸了进去。
前者的异域游魂被动顶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污染波动，后者靠着鲲影共鸣拉满敏捷，两人在半空中连踩几块飞起的木板残骸，直接拉近距离。
与此同时，边澄和雪村真白这对简单粗暴的近战组合，已经从另一个方向踩上了巨兽最外侧的那条灰白节肢。
“这壳也太硬了吧？！”
边澄怒喝一声，一百多斤的宽大战斧被她抡满了圆。
“当”的一记闷响传出，平时能把钢铁砸成烂泥的斧子，抡在巨兽关节处的钙化甲壳上，居然只崩出了一丝火星，留下一道浅得不能再浅的白印。
边澄愣神的功夫连半个呼吸都不到。她咬着后槽牙，双腿猛地发力跺在甲壳隆起的边缘，招牌技能血腥践踏当场发动。
毁灭性的物理震荡顺着节肢缝隙钻了进去。
甲壳哪扛得住这种由内而外的破坏，顿时炸开好几道横七竖八的裂纹。
“让开！”
侧后方传来雪村真白清脆的呵斥。她脚踩黑色短靴，速度快得在原地拉出串串残影。
太刀的刀锋顺着边澄砸出的乌龟裂纹精准切入。
破法之刃那无视百分之三十基础护甲的被动，立了头功。
刀刃像切豆腐一样嵌进甲壳内部，半米深的口子被生生剖开，暗红色的滚烫体液喷泉似的往外狂飙。
在这震天动地的交火外围，狩猎号主控甲板的中央。
强风把李若倾的衣摆吹得紧贴后背，小腹处隆起的弧度在布料下显得极大。
她单手托着后腰，稳住自己的身体重心，另一只手死死握着法杖，金色光环被她催动到了极限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