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雅是最先醒的。
准确说，她根本就没怎么睡，大半夜蹲在生态舱上层的树冠里啃了一晚上烤鱼干，偶尔探头往下看两眼，又缩回去继续啃。
天光亮起来的时候，她从树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溪边湿润的草地上，鼻尖抽动了几下。
笛雅歪着脑袋，循着那股气息走到施南音身边，蹲下来，凑得极近。
施南音还在昏睡，呼吸绵长，脸上残留的潮红还没完全褪干净。
笛雅趴在她肚子旁边，耳朵贴上去听了几秒。
施南音彻底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浑身酸痛的肌肉，龇牙咳了一声。
笛雅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委屈巴巴地眨了眨眼：
“你肚子里有东西……”
施南音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大约五个阶段的变化——茫然、惊愕、羞恼、确认、以及最后的一言难尽。
系统提示音她刚才迷迷糊糊确实听到了。
但当时精力透支到了极限，压根没工夫去处理那条信息。
现在被一头化形的深渊鲲用“孵卵”来形容自己怀孕这件事……
施南音深吸一口气，伸手把笛雅的脑袋按了回去。
“闭嘴。别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呀？”笛雅顶着她的手掌，表情纯真得令人发指，“有小崽子是好事啊，我们鲲族每次孵化都要唱三天三夜的——”
“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笛雅识趣地闭上了嘴，但尾巴在身后摇个不停。
另一边的草地上，动静也不小。
雪村真白比施南音醒得更早。
她的体质底子扎实，半兽化形态带来的恢复速度让她只用了两个小时就从昨晚的透支中缓过来大半。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那条提示赫然躺在消息栏最顶端。
雪村真白盯着“成功孕育新生命”这几个字看了整整十秒，手指微微攥紧了身下的草叶。
没有激动到失态，也没有惊慌。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了起来，把散落的太刀捡起来擦净，重新别回腰间。
但她右耳耳尖在泛红，这一点怎么也藏不住。
她身后的三名小队员几乎是同一时间醒过来的。
领头的短发女孩最先注意到不对劲。她揉着酸痛的胳膊爬起来，看了一眼雪村真白的背影，愣了两秒，突然倒吸一口气。
“队、队长……您的气息……”
她用日语磕磕巴巴地说了半句，被薙刀女孩从后面推了一把。
薙刀女孩的半兽化感知比她更灵敏，早就从雪村真白身上捕捉到了那股微妙的生命力波动。
那种波动很弱，弱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了。
但对于已经解锁兽化形态的人来说，就跟信号灯一样明显。
“真白队长！”持弓的女孩第一个反应过来，跪坐着往前挪了两步，用日语夹着蹩脚的中文喊了出来，“恭喜——恭喜您！是、是大人的……”
雪村真白回过头，表情依旧端庄冷静，但耳尖的红色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小声点。”
“可是队长！这是天大的好事啊！”短发女孩压低声音，但兴奋完全压不住，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您怀了大人的血脉，这意味着——”
她没说完，但在场三个人都懂她想表达什么。
在她们的认知体系里，雪村真白就是她们的绝对核心，从樱花国幸存下来一路到现在，她们命都是雪村真白保下来的。
后来上了狩猎号，雪村真白带着她们转职、训练、打怪，一步步在这艘船上站稳了脚跟。
现在队长有了李辉的孩子。
这代表什么？
代表她们这个小团体在狩猎号上的地位彻底稳了。
薙刀女孩的中文最好，凑到雪村真白跟前，压着嗓子用中文结结巴巴地总结了三个人的心声：
“队长放心……我们，一定照顾好你。洗衣、做饭、跑腿，什么都做。您就安心养……养胎。”
持弓女孩跟着重重点头，满脸写着“来活了”三个字。
雪村真白看着这三张真诚到有些傻气的脸，那层一直维持得很好的冷傲外壳被砸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她偏过头，抿了一下嘴角。
“……嗯。”
只一个字，但三个女孩差点当场蹦起来。
李辉回来的时候，生态舱里的局面已经很有意思了。
溪流边那块被草地和碎石围出来的空地上，三个女人坐成了一排。
最左边是李若倾。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穿着一件素色的宽松长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坐姿端正，神色从容，作为船上最早确认怀孕的人，她显然对这个话题已经拥有了绝对的发言权。
中间是施南音，脸上的表情可以用“生无可恋”来形容。她盘着腿坐在那儿，仰着脖子望着穹顶的模拟天空，极力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但脖根的红色出卖了她。
笛雅蹲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条从溪流里刚捞上来的鱼，一口一口啃着，偶尔扭头戳一下施南音的肚子，被施南音一巴掌拍开。
最右边是雪村真白。
跪坐，脊背挺直，太刀横放在膝前，三名小队员在她身后一字排开，规矩得跟阅兵似的。
李辉走过去，在三人对面的石头上坐下。
李若倾先开口了。
“算下来，我生得最早。”
语气很平，甚至带着几分调侃的味道。她摸了摸自己还看不太出来的小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施南音接话接得很快：“那你最辛苦。”
冷淡的语调，但话里的意思并不冷淡。
雪村真白沉默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极认真地低下头：
“真白会保护好大人的孩子。”
三个人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大姐头的沉稳、施南音的嘴硬心软、雪村真白骨子里的忠诚，在这一刻搅到了一起，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默契。
李辉看着她们三个，没急着开口。
李若倾把杯子放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的情况你知道的，前几天姜亦舒已经给我检查过了，一切正常。她们两个是昨晚刚确认的，你打算怎么安排？”
“我已经在想了。”
李辉确实在想。
系统提示来得突然，但问题很现实。
战舰上目前有一百四十号人，战斗人员的排班已经满负荷运转。
施南音和雪村真白都是核心战力，尤其是施南音的鲲影共鸣和笛雅的配合，在远程打击和精神压制方面几乎不可替代。
但人跟装备不一样，能修，不能换。
他站起来，走到施南音面前。
“医疗组那边我一会儿去打招呼。你和真白的体检排在今天上午，先让克莱尔做一轮全面检查。”
施南音挑了挑眉：“然后呢？”
“然后你的战斗排班调整一下。”
“调什么？”施南音的声音立刻抬高了半度。
“前排主攻位移到指挥协调位。”
“李辉。”
施南音站了起来，动作利落，完全看不出是昨晚被折腾到差点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来的那个人。
“我还能打。鲲影共鸣的冷却周期不受影响，笛雅的精神压制需要我在场近距离配合，你把我挪到后排，谁来——”
“姜亦舒。”
李辉打断了她。
“什么？”
“姜亦舒负责伤员治疗和后勤，但她的位置可以前移半格。你在指挥位上照样能调笛雅，照样能放共鸣。距离差那十几米，有区别吗？”
施南音张嘴想反驳。
但话到嘴边，突然又咽了回去。
没区别。
她的鲲影共鸣是精神系技能，又不是近战拼刀，站前排跟站中排在效果上根本没有差异。
她之所以一直站在前排，纯粹是因为性格使然——她习惯了站在最前面。
李辉没有多解释什么。
他只是顺手拿过旁边的排班表，抽出一支笔，在施南音的名字后面改了一个位置代号。
没有说“因为你怀孕了所以不能上前线”这种话。
甚至连“小心一点”都没说。
就只是改了一个位置。
施南音低头看着那张排班表上自己被挪动的名字。
她安静了几秒。
“随便你。”
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李若倾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杯子递给了施南音。
施南音接过来喝了一口，没看任何人。
雪村真白的排班也做了类似的调整。
她原本的近战突击位被保留，但每次出击时间缩短了三分之一，由三人小队中的短发女孩顶替她完成后续收尾。
这个调整雪村真白没有任何异议，低头领命，干脆利落。
但她的三名小队员紧张得脸都绿了。
短发女孩用日语快速嘟囔了一串，大意是“要是我接替队长打的时候丢了人怎么办”。
薙刀女孩在后面踢了她一脚，示意闭嘴。
李辉处理完排班的事，让雪村真白带队去医疗组找姜亦舒和克莱尔报到，自己转身准备去永动熔炉那边看看昨晚抽到的矩阵波塔图纸能不能立刻投入生产。
永动战争熔炉的炉膛里，深蓝色的火焰烧得正旺。
白天那场海面大战留下的海兽尸体堆得像小山，被传送带一批批送进炉口。
熔炉底部的能量转化阵列嗡嗡作响，把腐肉、碎骨、污秽结晶统统吞下去，转化成高纯度的锻造热源。
李辉站在熔炉操作台前，把海妖之歌的图纸展开铺好。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符文阵列极其复杂，光是核心共振模块就需要至少四十个深海晶核作为基座。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以目前的晶核储备，刚好够用，但必须先把全船的装备换代做完，剩余的材料才能挪过来。
“先紧着装备。”
他把图纸重新收起来，转而调出了铂金锻造流水线的生产界面。
昨天大战积攒下来的海兽废料足有三百多单位，加上仓库里囤着的五千单位铁矿石和两百多颗深海晶核，完全够批量产出一轮中阶精良装备。
他把预设好的几套武器和防具图纸依次塞进流水线接口。
熔炉的锻造模块立刻启动。机械臂翻转、模具合拢、淬火冷却，整条生产线全自动运转，效率高得吓人。
每隔四十秒就有一件成品从出料口弹出来，落进旁边的成品筐里。
第一批出炉的是十二把中阶精良长剑，附带破甲词条。
第二批是八套轻型链甲胸甲，自带韧性强化。
第三批是六张复合弓，拉力比之前的制式弓提高了将近一倍。
李辉检查了几件成品的属性面板，满意地点了点头。
能工巧匠的特性效果很明显，材料消耗降了两成不说，成品里还混进了三件带极品附加属性的。
一把长剑自带“嗜血”词条——命中后恢复百分之五的伤害值。
一套链甲多了个“坚壁”被动——受击时有百分之十概率触发三秒护盾。
这些放在当前阶段，都是硬通货。
装备陆续出炉的消息没瞒多久。
边澄是第一个冲过来的。
她蹬蹬蹬跑下楼梯，差点在拐角撞上搬运物资的后勤人员，一把推开熔炉车间的大门，鼻孔里喷着热气。
“老大！听说新装备出炉了？”
“排队。”
“我排什么队啊，我昨天砍了多少污染体你又不是没看见！”
“若倾定的规矩，按战斗序列领取。你是前排主攻位，第二批。”
“第二批？那第一批给谁？”
“值班哨位。”
边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值班哨位是全船的眼睛和耳朵，优先换装没毛病。
但她还是不死心地凑到成品筐边上翻了翻。
一把重型战斧从筐底被她刨了出来。
斧刃宽厚，刃口泛着暗红色的金属光泽，握柄缠着防滑的兽皮条。
她单手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压手，但对于兽化后力量翻倍的她来说，刚好趁手。
属性面板弹出来——中阶精良·裂地重斧，力量加成+8，附带“震荡”词条：重击命中后对目标周围三米造成溅射伤害。
边澄的眼睛亮了。
“这把归我了。”
“等排班轮到你再说。”
“我现在就是排班的！”边澄把战斧往肩上一扛，冲李辉龇了龇牙，“你还能从你老婆手里抢东西？”
李辉懒得跟她掰扯，在分配清单上边澄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领了就滚，别堵着门。”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