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扣扑到面前的时候，李辉伸手握住锁链。
五指合拢的瞬间，掌心传来的触感让他整条手臂的肌肉同时绷紧。
像是沸水浇在皮肤上的那种灼痛，白色的烟从指缝里冒出来，掌心的皮肤在可见的速度下翻卷、焦化，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肉。
血肉接触到锁扣表面的符文，又是一层新的灼烧，肉焦的气味顺风飘散。
锁扣咬合住了他的手腕。
密集的净化能量沿着锁链灌入，从手腕往肘关节蔓延。手臂上的皮肤一层一层地烧，先是表皮变成灰白色，然后龟裂，然后剥落，底下的肌肉纤维暴露在圣光里，被一寸一寸地炙烤。
异域游魂免疫了锁链里夹带的精神压制，那些试图侵入意识的净化波在触碰到他脑海边缘的时候直接被弹了回去。
但物理性质的灼烧绕不过去。
纯粹用凝固的圣光能量当燃烧剂，烧的是血肉，烧的是深渊系的能量根基。
李辉攥着锁链往下拽。
五十米高空中，四翼天使指挥官的身形猛地一晃。他没料到这条锁链会被徒手握住，更没料到对方不但握住了，还在往下拉。
锁链绷直了。
李辉的手臂肌肉隆起，半兽化形态自动激活了一半，小臂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兽纹，和被圣光烧焦的灰白色皮肤交错在一起，触目惊心。
锁链一寸一寸地往甲板方向拽。
边澄在二十米外的空中看到了这一幕。她正一斧劈飞一个天使的残肢，转头的瞬间，视线撞上了李辉手臂上那片烧到见骨的伤口。
她的呼吸卡了一拍。
从跟着李辉到现在，打过的仗不少了，但她从来没见过李辉受这种程度的伤。更准确地说，她从来没见过李辉身上出现"伤口"这个东西。
但他站在那里，一条手臂被烧得快要看到骨头了，脸上什么多余的反应都没有。
就像那条手臂不是他的。
雪村真的太刀刚从一个天使的脖子上抽出来，血还挂在刀刃上没来得及甩掉。
然后她转身，朝最近的一个天使冲了过去。
刀速比刚才又快了一截。
打完这些杂兵，好让她腾出手来处理那个四翼的。
船舱内部通道。
笛雅缩在施南音身后，被拉着往指挥协调位走。
锁链缠上船体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一直在发抖，深渊本能让她对圣光产生了本能的恐惧和排斥，皮肤上的黑色纹路越来越深，蔓延到了脖子和脸颊。
施南音感觉到手里拽着的那只小胳膊僵住了，低头一看，笛雅的右手捂着胸口，指甲扣进了衣服的布料里。脸上的黑色纹路在剧烈跳动，呼吸又急又浅。
通过活甲和战舰的连接，李辉手臂上的灼烧感正沿着某条看不见的纽带传导过来。
笛雅和这艘船之间有一层很深的绑定关系，深渊鲲的本能让她能感知到船体受到的每一次伤害。
而李辉身上的痛觉，比船体的损伤更直接，更清晰。
她挣开了施南音的手。
"笛雅！"
施南音伸手去抓，但笛雅跑得太快了，赤着脚在金属地板上啪啪地跑，转弯的时候肩膀撞在管道壁上，磕得她趔趄了一步，但脚步没停。
施南音追上去。
通道拐角处，笛雅在甲板入口的位置停了下来。海风从敞开的舱门灌进来，带着圣光灼烧活甲的焦糊味，她回过头，看着跑到身后的施南音。
嘴唇动了动。
发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了很久才挤出来。
"笛雅……帮爸爸。"
下一秒，笛雅的身体开始膨胀。
皮肤底下的骨骼在剧烈重组，四肢的关节角度在变化，脊柱在拉长。
化形态维持的人类外形从内部被撑开，衣服的布料崩裂成碎片飞散。深渊蓝的鳞甲从皮肤下面翻涌出来，一片接一片地覆盖全身。
鲲体回归。
施南音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在通道壁上。
她看着笛雅的身形在两秒内暴涨到通道容纳不下的体积，然后从甲板入口冲了出去。
甲板上所有人被迫后撤。
一个巨大的暗色身影从船舷处破水而出，海面被硬生生压出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凹陷，海水向四面八方退开，形成了一道环形的浪墙。
幼年体深渊鲲。
体长超过三十米，通体覆盖着深蓝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的缝隙里都涌动着幽蓝色的光。
鳍翼展开的气压波把空中残存的天使阵型直接冲散，两名还在飞行的天使被掀出去几十米，在空中翻了好几圈。
鲲体的巨口张开。
一口咬住了缠绕在船体上的三条圣裁锁链。
巨大的牙齿合拢，锁链的链环在咬合力下发出密集的碎裂声。银白色的圣光符文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暗了下去。三条锁链同时断裂，碎段和完整的部分一起被吞入腹中。
鲲体的尾鳍横扫，掀起的水墙拍向甲板左舷方向。
浪花还没落下来，她的头已经转向了李辉的位置。
鲲体的巨口从侧面伸过来，牙齿小心翼翼地卡住了锁链的中段，没有碰到李辉的手臂。然后用力一咬，锁链从锁扣和链身的连接处断裂。
锁扣还咬合在李辉手腕上，但锁链断了，后续的净化能量灌注中断。
李辉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还在发光的锁扣，伸出另一只手，五指扣进锁扣的边缘，硬掰。
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耳。
锁扣被掰开了，掉在甲板上弹了两下，符文的光最后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的右手臂从手腕到肘关节，皮肤几乎烧没了。
裸露的肌肉组织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有几处已经能看到骨骼的轮廓。
生机盎然的被动恢复在缓慢地工作，伤口边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新的组织，但速度不快，这种程度的伤需要时间。
四翼天使指挥官在高空看着这一幕。
他手腕上的反馈链路彻底中断了。
但紧接着，他听到了鲲的惨叫。
笛雅在吞下四条锁链的瞬间就后悔了。
圣光能量不会因为被吞进肚子就消失。四条锁链的净化效果在她体内同时爆发，和深渊能量迎头对撞。
一声从未有过的惨叫从鲲体的巨口中涌出来。
声波扩散开来，甲板上的人感觉耳膜被重锤敲了一下，船舷上积着的海水全部震成了水雾。
鲲体表面的鳞甲开始一片一片地炸裂。
白色的圣光从裂缝里往外涌，和深渊蓝光绞在一起。
整头鲲看上去像一颗正在被两种力量撕扯的球体，忽蓝忽白，光线混乱到让人眼睛疼。
她在海面上剧烈翻滚，尾鳍失控地拍击水面，十几米高的浪墙一道接一道地砸向四周。
"笛雅！"
李辉的声音被巨浪和惨叫盖住了大半，但鲲体的翻滚幅度微微停顿了一拍。
施南音冲到甲板边缘。
她的脸惨白，额头上的血管一根根鼓起来。
鲲影共鸣的被动反馈正在把笛雅体内的灼烧感同步传导给她，像是有人把一把烧红的铁条塞进了她的五脏六腑，又烫又疼，浑身止不住地抖。
她的双手死死扣着船舷的铁栏杆。指节发白，手背的青筋暴突。
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姜亦舒从后方跑过来，牧师天赋的治疗光芒已经凝在掌心了，直接往施南音身上拍。
施南音一把把她的手推开了。
"别管我。"
"可是南音姐你——"
"先看她！"施南音的声音嘶哑，下巴朝海面上翻滚的鲲体方向扬了一下。
姜亦舒的治疗够不到笛雅，距离太远了。她急得原地转了两圈，回头冲后面喊："担架！把移动治疗台推上来！"
施南音没再管身后的动静。
她盯着海面上的笛雅，鲲影共鸣传来的痛觉一波比一波剧烈。她的身体在往下坠，膝盖磕在甲板上，但手没有松开栏杆。
然后她的腹部亮了。
极淡的光晕从小腹的位置浮现，穿透了衣物的布料。
一种暖金色，柔和的，温吞的，像是黎明前地平线上刚刚泛起的那一层光。
最纯粹的、没有任何属性倾向的、新生命独有的原始生命力。
这股力量沿着共鸣链路反向灌入了笛雅的鲲体。
海面上。
翻滚中的鲲体忽然安静了一拍。
炸裂的鳞甲缝隙里，那些白色圣光和深渊蓝光交战的区域，出现了第三种颜色。
它像是一层隔膜，缓缓地渗入了两种能量对冲的接缝处，把原本你死我活的碰撞变成了一种……消化。
鳞甲的炸裂速度在放缓。
她庞大的身躯还在海面上起伏，但幅度从剧烈变成了缓慢，从缓慢变成了沉浮。呼吸的频率也在往下降。
施南音跪在甲板上，双手抓着栏杆，额头抵在冰冷的铁杆上。
暖金色的光晕还在她腹部持续着，没有消退的迹象。
她的嘴唇在动，反复念叨着什么，声音小到只有旁边蹲下来的姜亦舒能听见。
高空中，四翼天使指挥官看着这一切，攥着断裂锁链残端的手在发抖。
他的十二名战士只剩一个还能站着。
他的四条圣裁锁链全部被毁。
他面前这艘船的活甲裂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海面上那头鲲的鳞甲也在重新生长。
而那个被烧掉了半条手臂的男人，正抬头看着他。
李辉的右手臂上，新生的肌肉组织正在覆盖裸露的骨骼。渊血狂化还没解除，全船的攻击加成还挂着。
他朝边澄抬了一下下巴。
边澄懂了。
裂地重斧扛上肩膀，整个人弹射升空，直奔那个四翼的。
四翼天使指挥官终于动了。他转身，翅膀全力扇动，朝来时的方向拼命加速。
但雪村真白比他快。
太刀出鞘。
刹那芳华！
鲲体表面的裂缝还在闪烁。
圣光和深渊蓝光的对冲从外部蔓延到了内部，四条锁链的符文在笛雅的消化系统里做最后的挣扎。
每一个链环上的净化能量都在疯狂释放，试图从内部摧毁这头深渊造物。
但那股暖金色的光没有断。
施南音跪在甲板上，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甲嵌进铁锈里。
她的小腹亮了快一分钟了，光晕穿过衣物的布料，在夜色中柔和得有些不真实。
姜亦舒蹲在旁边，治疗的光芒维持在施南音背上，嘴唇紧抿着，不敢打断。
海面上的变化在加速。
笛雅鲲体表面那些炸裂的鳞甲缝隙里，白色圣光的占比在缩小。
暖金色的隔膜把两种能量的交战区域一寸一寸地蚕食，圣光被深渊能量包裹住，碾碎，吸收。
鲲体的翻滚彻底停了下来，庞大的身躯安静地浮在海面上，鳍翼缓慢地拍动着水面，呼吸的节奏恢复了正常。
从头到尾，一道混合光柱贯穿了鲲体的整条脊柱，冲破鳞甲，直射天际。
光柱里混杂着深渊蓝、暖金、以及一缕被彻底吞噬后残留的银白，三种颜色绞在一起冲上云层，把头顶的夜空撕开了一个口子。
甲板上所有人被迫抬起手挡住视线。
鲲体的体型从三十米膨胀到了五十米，整个过程不到一瞬。
鳞甲重新闭合的声响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上，新生的鳞片颜色从幽蓝变成了深紫，表面隐约浮现着某种纹路。
银白色的线条嵌在深紫色的鳞甲缝隙里，随着鲲体的呼吸一明一暗地脉动。
幼年体进化为少年体。
李辉脑海里弹出的系统提示简短有力：
【笛雅（深渊鲲·少年体）解锁新技能：渊光吞噬（被动），可吸收并转化光系能量攻击，转化效率与等级相关。】
边澄悬在半空中，嘴张着忘了合上。
“卧槽。”
这是甲板上所有人此刻共同的心声。
鲲体在海面上缓缓下沉，体型开始收缩。深紫色的鳞甲一片片地褪去，骨骼在重组，四肢在缩回人类的比例。
几秒后，一个赤裸的身影从海面浮上来。
之前的笛雅只有小女孩的身量，矮矮小小的，走路都蹦蹦跳跳。
现在从水里浮上来的这个少女，个头至少窜了二十公分，四肢修长了不少，面部的轮廓也从圆钝变得清晰。
深紫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发尾一直垂到腰际。
但那双蓝得发亮的竖瞳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