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雅赤脚踩上甲板，海水从她身上往下淌，姜亦舒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往她身上披。
她的视线越过甲板上所有人，直直地锁定了跪在栏杆旁的施南音。
赤脚在甲板上跑起来，啪嗒啪嗒的水声。
跑到施南音面前，整个人扑过去，脸埋进施南音的颈窝里，使劲蹭。
“妈妈。”
施南音松开了抓了快十分钟的栏杆，指节僵硬得几乎掰不开，慢慢抬起来，摸到了笛雅湿漉漉的头顶。
手掌覆上去，摩挲了两下。
“嗯。妈妈在。”
笛雅又蹭了两下，抬起头，竖瞳弯成了两道月牙。
然后她转头，在甲板上找了一圈，找到了李辉。
“爸爸。”
“长高了。”
笛雅咧嘴笑了，露出来的犬齿比之前尖了一号。
边澄从空中落回甲板，裂地重斧杵在地上，一脸复杂地看着笛雅。
“这什么速度，我练了多少天了还没突破，她吃了四条锁链就进化了？”
没人接她的话。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东西吸走了。
四翼天使指挥官。
他在笛雅进化的那道光柱冲天的时候就开始跑了，四片翅膀全力拍动，拔高到两百米，尾羽拖着一道急促的白光，朝来时的方向拼命加速。
李辉低头看了一眼手臂。
新生的肌肉组织已经覆盖了大部分裸露的骨骼，生机盎然的被动加上渊血狂化还在生效，愈合速度肉眼可见。再给两分钟就能恢复到可以正常使用的程度。
但那个四翼的不会等他两分钟。
“边澄。”
“收到！”
边澄二话不说，半兽化再次全开，裂地重斧扛上肩膀，血腥践踏砸在甲板上。
她借着震荡波的反弹力弹射升空，速度比刚才又快了一截。
渊血狂化的加成还挂着，越战越勇的叠层还没清零，这一跃直接冲到了一百五十米的高度。
四翼天使指挥官听到了身后的破空声，回头一看，一个抡着巨斧的女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追上来。
他咬牙变向，朝侧面急转。
但雪村真白已经不在甲板上了。
没人看清她是什么时候上去的。太刀的出鞘声被海风吞掉了大半，只有一道极细的光痕从四翼天使的侧面划过。
四翼变三翼，飞行姿态瞬间失衡，高度急剧下坠。
边澄从正面追上来，裂地重斧横着抡过去。四翼天使举起手臂格挡，手臂上的银白甲胄在接触瞬间碎裂，骨骼断裂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整个人被砸得往下坠了三十米。
顾盼清在船上等着。
圣辉审判形态的净化光波蓄了好几秒了。
弧形的光刃从剑锋上飞出去，精准命中四翼天使的胸口。净化属性烧穿了最后一层圣光护盾。
刹那芳华！
拔刀的速度突破了肉体极限。
一道刀光从侧面横切而过，快到空气都没来得及震动。
四翼天使指挥官的头颅和身体在半空中分离。银白甲胄失去了能量供应，从内部开始碎裂，漫天的光屑像碎掉的星星一样往下飘洒。
然后李辉感觉到了。
嗜血君王的天赋在这一刻全力激活。
十三具天使的属性碎片同时涌入体内。
数量太多了，力量、体质、敏捷的提升几乎是一股脑灌进来的，经脉被撑得发涨。
系统提示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属性增长的数字他扫了一眼就过了，重点在后面。
【新增被动技能：堕天审判。对天使系及圣光系生物造成的伤害额外提升80%，且攻击附带“信仰崩塌”减益，使目标圣光防御持续衰减。】
这一条让他多看了两秒。
80%的额外伤害，加上信仰崩塌的持续衰减，意味着下次再碰到天使序列的部队，他这边几乎是碾着打。
但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下一条。
脚底下的甲板在震动。
不是战斗造成的震动。是船体本身在发生变化。
深渊活甲的表面开始冒出金色的光线。从船头到船尾，一条一条的圣光纹路沿着活甲的裂隙生长出来，和原有的暗红色内层交织融合。
船体核心系统弹出了升级提示。
【深渊活甲LV3进化：渊光双生甲（深渊+圣光双属性防御层）。】
【新增战舰能力：圣翼升空模式。船体两侧可展开圣光结构翼面，实现高空飞行，飞行状态下保留全部战舰技能。】
船舷两侧，金色的光从甲板下方涌出来，凝固成固态的结构。
棱角分明的几何结构翼面。金色的圣光和暗红色的深渊能量在翼面上交织流转，像是两条缠绕的河流。
翼展超过船体宽度的三倍。
狩猎号的龙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共鸣，从船底一直传到桅杆顶端。
边澄落回甲板，斧头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她没管。
“……这玩意儿能飞？”
金色和暗红色交织的翼面在夜空中缓慢地展开到最大角度，风从翼面下方掠过，发出低频的嗡鸣声。
顾盼清收了剑，退后两步，仰头看着那对巨翼。
顾盼雨从暗影中浮现出来，站在姐姐旁边，嘴巴张了张，半天蹦出一句：“我们家这船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李辉没在甲板上多待。
他蹲下来，抓着四翼天使指挥官还没完全碎裂的甲胄领口。
对方的身体已经开始溶解了，属性碎片被抽走之后，剩下的只是一副失去能量供应的空壳。但意识还残留着最后一丝。
“你们的要塞在哪。”
四翼天使的瞳孔已经涣散了大半，嘴角挂着血沫。堕天审判的信仰崩塌效果在精神层面碾过去，把他最后的意志防线压成了碎片。
那种感觉比身体的死亡更难受。
坐标和方位，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甲胄碎裂成光屑，飘散在海风里。
他站起来，转身朝指挥中心走。
指挥中心里，李若倾已经把战后数据整理完了。
桌面上铺着两张表。一张是伤亡统计，一张是物资消耗。
“零死亡，边澄左臂贯穿伤，克莱尔的生命源泉已经处理了，顾盼雨肩部擦伤，不影响战斗，其余人员无伤。”
李若倾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报完数据就把笔放下了。
她看着李辉走到桌前，看了一眼他右手臂上还泛着粉色的新生皮肤。
李辉把坐标报了出来。
李若倾听完，沉默了两秒。
“你要打上去？”
“怎么能不报仇。”
李若倾拉过一张空白的海图，铺在桌面上，拿起笔开始标注。
“我排阵。”
李辉转身走向舱门。
“通知全船，两小时后起飞。”
“两小时后起飞”这句话传到全船每个角落的时候，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是——起飞？什么起飞？
然后她们想到了船舷两侧那对金色与暗红交织的翼面。
李若倾的战术部署在指挥中心里铺开。
海图上标注的坐标点悬在云层之上，那个四翼天使指挥官临死前吐出来的方位精确到了经纬度。
“圣裁要塞，浮空型，高度在云层上方。”李若倾把坐标数据换算成了飞行高度和预计时间，“按狩猎号的动力输出，全速飞行大概四十分钟。”
“防御配置呢？”
“不清楚。那个四翼的只交代了坐标，具体兵力配置他没说，或者他不够格知道。”
李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知道在哪就够了。
两小时的准备时间，前一个半小时用来修整。
边澄的左臂贯穿伤已经被克莱尔的生命源泉处理干净，但肌肉组织还在恢复中，她把裂地重斧换到了右手，单手抡了两圈试了试力道，哐的一声把斧头砸在甲板上。
“够用。”
雪村真白在船舱里擦刀。太刀的刀刃上沾着天使的体液，银白色的，粘稠得像融化的蜡，需要反复擦拭才能清理干净。
顾盼清和顾盼雨在指挥中心旁边的小隔间里等着。姐姐坐着闭目养神，妹妹站在窗口往外看那对巨翼，嘴里嘟嘟囔囔的。
“姐，你说这玩意儿真能飞？”
“刚才翼面展开的时候你没感觉到上升力吗？”
“感觉到了，但感觉到跟真飞起来还是两回事吧……”
李辉站在甲板上，右手臂上的新生皮肤还泛着粉色，和周围正常的肤色有明显色差。
手指握拳又松开，活动了几下，关节的灵活性已经完全恢复。
圣翼升空模式激活的操作指令很简单，通过战舰核心系统下达，像开一扇门一样。
龙骨传来一阵低频震动，从脚底板一直传到头顶。
整艘狩猎号像一头苏醒的巨兽，缓慢地、沉稳地升入空中。海水从船底滴落，拉出无数条水线，在月光下闪着碎光。
甲板上的人不由自主地扶住了最近的固定物。
姜亦舒抱着一根支撑柱，小脸煞白，低头一看，甲板下面已经不是海面了，是越来越小的海浪纹路。
“老公——！”
李辉没回头。
狩猎号继续上升。十米、三十米、五十米。
翼面的拍动频率在加快，气流从翼面下方掠过，船体的上升速度越来越稳。
灰旗营的打捞船就在狩猎号后方三百米。
赵戈正蹲在船头，两只手抓着一块刚捞上来的海兽甲壳，准备往筐里扔。余光扫到前方的海面，他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整艘船，连着那层暗红色的活甲，连着甲板上的人，连着船舷两侧那对六十多米翼展的巨翼，在他面前飞了起来。
手指一松，海兽甲壳噗通掉进海里。
赵戈站起来，仰头。
脖子越仰越高，一直到后脑勺快贴上后背了，才勉强跟上狩猎号的上升轨迹。
“卧槽......”
旁边的灰旗营成员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全都不说话了。
狩猎号在五百米高度转入水平飞行，朝四翼天使交代的坐标方向全速推进。
深海晶核的能量被超凡水压推进器和圣翼系统同时抽取，消耗速度是平时的三倍，但仓库里两百多颗晶核的储备足够支撑一场战斗来回。
飞行十分钟后，乔南枝从锻造部冲上了甲板。
她的右手提着一块东西，左手甩着烫红的手指头，嘴里嘶嘶地吸冷气。
“李辉！”
李辉正准备往指挥中心走，被喊住了。
乔南枝三步并两步跑到他面前，把手里的东西直接塞进他手心里。
“刚才你接锁链的时候手臂烧成那样，我在锻造部都看到了。”乔南枝的语气很平。
但她的视线落在他手腕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灼伤痕迹上，停了好几秒。
“天使尸体碎片里回收了一批圣光结晶，我掺进铁矿石重新锻了一遍。能挡一部分圣光系的直接灼烧。不是完全免疫，但至少不会再烧到见骨。”
“戴上。”
李辉低头看了一眼。
护腕的做工很精细，内侧的纹路排列密集而规整，不是机器流水线出来的，是手工刻的。
十几分钟之内，从回收材料到锻造成型再到刻纹，这个速度几乎把永动熔炉的产能压榨到了极限。
他把护腕扣在了右手腕上。
金属贴合皮肤的瞬间，一阵温热的能量覆盖住了灼伤的位置。灼痛感明显减轻了，新生的粉色皮肤停止了之前那种隐隐的刺痒。
顾月跟在后面，小声提醒：“南枝，你手烫伤了，先处理一下。”
“不碍事。”乔南枝已经走远了，声音从通道里飘回来，“比起某人烧到见骨，我这点算什么。”
顾月看了李辉一眼，追上去了。
飞行第三十五分钟。狩猎号穿入云层。
温度骤降，水汽凝结在渊光双生甲表面，一层薄霜转瞬即逝，被活甲的体温融化成水珠，顺着甲板的排水槽往下淌。
视野模糊了几秒。浓厚的云层从四面八方涌来，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穿过了最后一层厚云。
甲板上所有人同时抬头。
一座倒扣莲花状的白色建筑悬停在云海之上。
这是第一个冲进脑子里的词。
八片莲花瓣向四周展开，每一片的面积都超过狩猎号的甲板。
圣光结晶的外壁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整座要塞看上去像是从某个神话里掉下来的东西，干净到不真实。
净化符文的光芒从要塞表面向外蔓延，覆盖了周围数百米的空域。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圣光气息，甜腻到发苦。
笛雅从施南音身后探出半个头。
少女形态的她比进化前高了大半个头，深紫色的长发在风里飘，身上披着姜亦舒那件明显短了一截的外套。
圣光气息扑面而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本能地往施南音怀里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