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辉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指挥中心走。
边澄在后面喊了一句:“老大,我去洗个澡。”
“去。”
“真白也要去。”雪村真白跟上了边澄的步伐.
太刀上的银白色血液干了之后开始发硬,粘在刀鞘口,抽都抽不顺。
甲板上的人各自散开,战后的疲惫终于浮上来了。
指挥中心。
李若倾坐在中央的操控台后面,面前铺着三份手写的战后报告。人员伤亡、物资消耗、战舰损伤评估,分门别类整理得极其清楚。
李辉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报告末尾的空白处写字。
笔尖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李辉一眼。
“人带回来了?”
“嗯。”
“属性面板调出来了吗?”
李辉在操控台旁边坐下,闭上眼,意识里调出系统面板。战斗结算的数据还挂在那里,密密麻麻好几屏,他从头扫了一遍。
六翼裁决者的属性碎片——力量+22,体质+18,敏捷+15。
要塞核心吸收——体质+8,精神+12,附带被动微调若干。
奴隶锁链契约加成——信念共鸣,基础属性同步提升3%。
嗜血君王首次链接奖励——双方一次性属性+10,拉菲尔获得“君王恩赐”标记,全属性+5%。
他翻到最底下,猎潮本能的叠加记录还留着——这场打到最后,攒了二十六层。
李若倾趴在桌边,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你现在的属性……”她顿了一下,换了个问法,“要塞里那批天使守卫,你一个人打,够打多少个?”
“没数过。”
“保守估计。”
“五十个左右,没压力。”
李若倾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一个数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圈。
“你这个提升速度已经不正常了。”她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之前打四翼天使提升的属性大概在个位数浮动,这次一战直接吃了六七十点总属性加成。”
“六翼和四翼不是一个量级。”
“我知道。”李若倾摸了摸肚子,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我在说的是另一件事。那个拉菲尔。”
她从桌上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她刚才整理的拉菲尔基础信息。
“堕翼裁决者,幼体。”她点了点那两个字,“幼体意味着还能成长。你给她套了奴隶锁链,绑了生死,这条契约的上限取决于她最终能长到什么程度。”
李辉靠在椅子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你觉得麻烦?”
李若倾拿起笔,在备注栏写了两个字。
“麻烦。”
但她没有划掉,把报告推到一边,换了个话题。
“乔南枝那边报过来了,泰坦冲撞的内部框架损伤需要十二小时修复,深海晶核消耗了十一颗,目前储备还剩一百九十九颗。”
“另外,要塞残骸坠落位置已经标记了,边澄建议明天派人下去捡圣光结晶碎片,能用的材料不少。”
“让灰旗营去。”
李若倾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对了,你那个新契约的小姑娘。”
“怎么?”
“一个幼体,能一眼识别出笛雅是深渊鲲的本质。”李若倾靠在门框上,“你不觉得她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所以才要留在身边。”
李若倾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甲板上,夜风把残余的金色碎屑吹得四处飘荡。
艾丽丝脱了外层甲胄,骑士团的例行清点刚结束,她端着一杯水走到船舷边,看见了站在桅杆下面的拉菲尔。
小萝莉手里捧着半个烤红薯——后厨能找到的最简单的食物。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没有吐掉。
艾丽丝走过去,放下水杯,端端正正地行了个骑士礼。
“我是艾丽丝,骑士团长。你是新来的吧?”
拉菲尔抬头看了她一眼。
“骑士?”
“是。”
拉菲尔咬了第二口红薯,咀嚼了几下,咽了。
“我见过骑士序列在诡海诞生的那一天。”
艾丽丝手指扣在水杯杯沿上,指节收紧了一瞬。
骑士序列在诡海的历史追溯,最早的记录是两千年前。
她面前这个吃红薯的小萝莉,在讲两千年前的事情,用的语气就像在说“我昨天看见了一只鸟”。
“……那一定很久了。”艾丽丝把到嘴边的十几个问题全咽了回去,只回了这一句。
拉菲尔没有接话,继续吃红薯。
指挥中心。
李辉正准备关掉面板去休息,舱门被推开了。
拉菲尔站在门口。
红薯已经吃完了,手指上还沾着碎渣。她走进来,扫了一眼操控台上的海图,脚步停住了。
“你们在找路?”
“嗯。”
“往哪儿?”
“不确定。”
拉菲尔站到海图边上,垫了垫脚,勉强够到桌面边缘。她的视线在海图上扫了一圈,金色瞳孔里的光微微跳了一下。
“诡海不是天灾,也不是意外。”
她的语气平淡得惊人,像在讲一件所有人都应该知道、但偏偏没人知道的常识。
“这片海域是一个容器。专门用来收容各个世界被剥离出来的异质存在和能量体。”
李辉的手指停在海图上。
“你们被送到这里,不是随机的。”拉菲尔的手指在海图上点了一下,指尖落在一片空白区域,“有东西在挑选。”
她抬起头,金色的瞳孔映着操控台上跳动的光点。
“你们是候选体。”
李辉盯着她手指点下的位置,那片海图上标注为“未知深域”的空白。
拉菲尔把手收回去,沾着红薯渣的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
“筛选已经开始了,不合格的候选体——”
她偏过头,那张瓷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会被回收。”
“候选什么。”
拉菲尔侧过头,扫了李辉一眼,又移开。
“我不是全知的。我只知道,圣裁序列的任务,就是筛选掉不够格的候选者。”
“你们要塞的任务。”
“是。”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
拉菲尔安静了几秒。她低头,手指碰了碰手腕上那圈若隐若现的锁链纹路。
“因为你赢了。”
她顿了一下。
“而且,圣裁序列的使命已经终止了。要塞没了,天使守卫没了,六翼裁决者的战斗形态也碎了。”
她的手从手腕上移开,垂在身侧。
“我现在是你的东西。你的东西,应该知道哪些信息对你有用。”
李若倾的笔尖在纸面上画了条线。
“筛选的标准是什么?”
“存活。”拉菲尔的回答极简,“能在诡海中持续存活,并且不断变强的个体,才有资格进入下一阶段。”
“下一阶段是什么?”
“不知道。”
李若倾抬头看了她一眼。
拉菲尔迎着她的视线,金色瞳孔干净透亮。
“我说了,我不是全知的。圣裁序列只负责筛选这一环,后面的事情不在我的信息权限内。”
李若倾把笔放下了。
“最后一个问题。”
“嗯。”
“诡海里,还有多少个像你们要塞这样的筛选机制?”
拉菲尔歪了歪脑袋,发丝从肩头滑下去,蹭在操控台边缘。
“至少七个。”
“圣裁序列只是其中之一。其他六个序列的具体形态,我不清楚。但它们都在运行。”
操控台上的光点跳了一下,安静的舱室里能听到通风管道的嗡嗡声。
李辉伸手把海图收起来,卷好,塞进台面下方的抽屉。
“今天先到这里。”
拉菲尔点头,转身往舱门走。脚步很轻,白金色的长发拖在地板上,发梢沾了锻造舱飘过来的铁屑味。
李若倾等她走出去了,才开口。
“七个序列。”
“我们刚干掉一个。”
李若倾把手里的报告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大大的数字“7”,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叉。
“还剩六个。”
她没再说什么,拿着报告起身出去了。
走之前揉了一下腰,怀孕之后久坐越来越难受,但她不提,别人也不敢问。
——
海面上。
灰旗营的三条小船漂在要塞残骸坠落的海域附近。
赵戈站在船头,脖子还保持着仰头的角度。
通讯器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完了战报。要塞打下来了,六翼裁决者击杀了。还带回来一个……小萝莉。
赵戈把通讯器从耳边拿下来,盯着看了两秒,塞回兜里。
他扭头看旁边负责划桨的手下。
“你觉不觉得,跟着这艘船,哪怕干杂活,也比你上辈子干什么都值?”
手下没回答。他也在仰头。
狩猎号正在从云层里缓缓降下来。
金色的翼面展开,月光在翼面上滑过去,切开了一大片云絮。
暗红色的活甲把整艘船包裹得严严实实,那层自愈涂层在夜色里泛着暗光,偶尔有碎裂的圣光结晶碎屑贴上船体,被活甲表层无声吸收。
船体缓慢下降,压出来的气流把海面吹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赵戈手下终于收回视线,咽了口唾沫。
“值。”
“……这辈子都值。”
——
甲板上。
乔南枝从锻造舱出来,手套还没摘完,迎面撞上了拉菲尔。
小萝莉被姜亦舒牵着,刚从后厨方向过来,手里攥着第二个烤红薯,吃了一半。
姜亦舒在旁边絮絮叨叨讲着船上有什么吃的、住哪里、洗澡在哪个方向,拉菲尔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
乔南枝停下脚步,盯着拉菲尔看了三秒。
视线先落在她手腕上那圈锁链纹路,然后移到她的脸,再移回锁链。
姜亦舒注意到了,“南枝姐,你看什么呢?”
“看她手上的东西。”
乔南枝蹲下来,凑近了看拉菲尔手腕上的纹路。半透明的金色,嵌在皮肤表层,链节的形状清晰可辨,每一节都带着细密的天使文字残留。
拉菲尔歪头看着她,没躲。
乔南枝站起来,转身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她找到了顾月。
“你之前帮我整理系统资料的时候,看到过奴隶锁链的材质说明没有?”
顾月推了推额前的碎发,回忆了一下。“看到过,链条是圣光凝质材料,契约生效后会转化为精神纹路形态。怎么了?”
乔南枝靠在舱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隔热手套的边缘。
“那个纹路的材质,理论上能提取出来吗?”
“……提取?”
“就是说,如果找到一条没有契约绑定的锁链,把链条材料熔了,能不能重新锻造成别的东西?”
顾月皱眉。“你想锻造什么?”
“比如护腕。”
顾月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你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想法?”
“没有,随便问问。”
乔南枝摘下手套甩在工作台上,语气轻飘飘的。
顾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她从小跟乔南枝一起长大。她太了解这个人了。
“随便问问”从乔南枝嘴里说出来,意思就是她已经在认真计划了。
——
舱内。
姜亦舒把拉菲尔安排在了医疗舱隔壁的空余小间。地方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圆窗。
“被子刚换的,枕头是新的,明天我让人给你找件合身的衣服。”
姜亦舒把多余的红薯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递过去。“擦手用。”
拉菲尔站在房间中央,低头打量了一圈。
她显然不习惯这种空间。之前待的核心层是四十米直径的穹顶结构,现在缩到三米见方的小房间,视觉落差大得有点滑稽。
但她没说什么,坐到了床沿上。
脚悬在床沿外面,够不到地面。
姜亦舒看着她那两条晃荡的小腿,心里的戒备又松了两分。
“那我先走了啊,有事你就喊,我就住隔壁。”
“嗯。”
姜亦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拉菲尔坐在床上,白金色的长发铺在身后的床面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手布,没用。
“对了,”姜亦舒想起什么,“船上的人都挺好的,你别怕。”
“我不怕人。”
“……好吧。”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拉菲尔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锁链纹路。手指描了一遍,从头到尾,每一个链节。
门被敲了两下。
她抬头。
李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件明显偏小号的外套——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看面料应该是姜亦舒的备用品。
“先凑合穿。”他把衣服放在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