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当一切都步入正轨之后，日子就变成了一种可以被丈量的东西。
深渊育幼巢穴里的三个小丫头，在三倍流速下飞快地长大。
外面过了两个月，巢穴里等于过了半年。
李若倾的女儿最先学会翻身，然后是抓东西，然后是盯着人笑。
笑起来的样子确实像李若倾，五官的轮廓线条很清晰。
施南音的女儿安静，不怎么哭，但醒着的时候会一直盯着某个方向看。笛雅说那个方向是海的方向，说孩子在听海的声音。
“她听得到吗？”施南音问。
笛雅点头。
“我也听得到。”
雪村真白的女儿是三个里面嗓门最大的。
饿了哭，困了哭，尿了也哭，中气足得整个巢穴都嗡嗡响。真白每次把她抱起来，那双握刀的手就变得格外小心，力度拿捏得比她出刀还精准。
边澄有次路过巡穴，隔着门听了一耳朵，回来跟李辉汇报。
“你家三闺女今天把真白的头发揪下来一绺。真白居然笑了。我看了二十年，她对着刀都没笑成那样。”
船上的战力持续膨胀。
两个月内又零散收编了三批人，总人数突破了两百。
多子多福的属性加成正式破百——全体基础属性+100%，体力上限+200%。
每个人的战斗力直接翻倍。
骑士团在艾丽丝的带领下完成了三次海域清扫任务，配合边澄和顾盼清姐妹，把航线前方两百海里内的所有高等级海兽据点全部拔除。
乔南枝的锻造部出货速度也上了一个台阶，永动型战争熔炉全天候运转，从深海晶核到圣光合金甲，流水线一刻不停。
乔安之每周做一次大范围占卜，报告越来越薄。
因为周围已经没什么值得占卜的目标了。
李辉最后一次亲自出手，是在收编第三批人的途中遭遇了一头LV28的深海领主级海兽。
新来的船员们在甲板上排成一排，嘴巴张着合不拢。
边澄提着斧头的手慢慢放下来，转头看了艾丽丝一眼，说了句所有人都在想的话。
“我们是不是已经用不上了？”
艾丽丝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李辉坐在指挥中心看海图。
海图上标注的危险区域越来越少，安全航线越来越多。整片海域在他面前摊开来，像一张被反复擦拭的白纸。
没有对手了。
这个念头冒上来的时候，他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空旷感。
叮。
李辉的手停在海图上方。
【检测完毕。】
【候选体编号0714——李辉。】
【您已成为当前海域的绝对最强个体。】
【全维度战力评估：超出本海域最高威胁阈值347%。】
【鉴于您已满足全部晋升条件，现向您开放最终选项。】
文字停了两秒。
然后第二行浮现出来。
【您拥有成为高维生物的权力。】
【是否将剩余人类传送回原生星球（地球），是/否】
【是否所选定的同行者将完成维度跃迁，成为高维生物。】
“成为高维生物之后，会怎样？”
透明界面闪动了一下。
【高维生物状态说明：】
【您将脱离肉体限制。】
【永生不死。】
【可自由穿越任意时间线与空间坐标。】
【不受因果律约束。】
指挥中心的门被推开了。
李若倾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还不睡？”
然后她看到了他面前悬浮的透明界面。
杯子差点脱手。
热水洒了几滴在地板上。
“这是什么？”
李辉转头看她。
“结局。”
---
李若倾把杯子放下。
她绕到透明界面正面的位置，把上面的每一行字看了两遍。
安静了很长时间。
“你打算怎么选？”
“你觉得呢？”
李若倾把手覆在肚子上——那已经是习惯性的动作了，虽然孩子已经生了。
“送回去，是送所有人类？”
“所有剩余人类。应该包括其他海域的幸存者。”
“那些跟着我们的人呢？赵戈他们？”
“回地球。”
李若倾看着他。
“你已经决定了。”
“差不多。”
“差在哪儿？”
李辉靠在椅背上。
“我想确认一件事——永生不死，不受因果律约束，自由穿越时间线。这些人里，谁愿意跟着走。”
李若倾伸手把透明界面往旁边推了推，替自己腾出了站的位置。
“你还用问吗？”
“得问。这是不可逆的。”
“你觉得这条船上的人，哪一个会拒绝？”
李辉没说话。
李若倾往外走了两步，拉开舱门，朝走廊喊了一声。
“所有人，五分钟之内，到甲板集合。”
甲板上的风很大。
一百九十多号人被从睡梦中拽起来，乱糟糟地站满了整个船头区域。
新来的船员们一脸茫然，老成员们虽然也困，但比新人镇定。她们已经习惯了半夜被叫起来可能意味着任何事情。
赵戈的灰旗营小船在旁边亮起了灯，他带着人从船舷翻上来，胡子拉碴，还系着围裙——显然刚才在给夜班的人做宵夜。
秦芷和秦薇站在人群边缘，姐妹俩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李辉站在瞭望台下方，等人到齐了，直接开口。
“我收到了一个通知。”
他把透明界面放大，投射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
文字悬浮在夜空中，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回地球？真的能回去？”
人群沉默了。
赵戈第一个动。
他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走到李辉面前，站定。
“老大，我回。”
李辉看着他。
赵戈挠了挠脸，笑了一声。
“我妈还在地球上呢。要是真能回去，我得回去给她做顿饭。”
灰旗营的人陆续跟上来，站到了左边。
秦芷带着蔷薇结社的姑娘们也往左边走，走到一半回了头。
“李辉，替我们活久一点。”
李辉伸手，按下了透明界面上的选项一。
赵戈在光芒吞没他之前，朝李辉竖了个大拇指。
秦芷冲他挥了挥手。
新来的女孩们惊慌了一瞬，但光芒覆盖上来的时候，所有恐惧都消散了。温暖的、柔软的、像是母亲子宫里的触感。
一个接一个。
一群接一群。
直到左边空无一人。
蔷薇结社的船消失了，灰旗营的小船消失了，那些破破烂烂的附属小艇也消失了。
甲板上只剩下右边的人。
透明界面上的文字变了。
【传送完毕。】
【维度跃迁即将开始。】
【倒计时：60秒。】
姜亦舒忽然跑过来，踮起脚，搂住了李辉的脖子。
“老公。”
“嗯。”
“我们以后真的能永远在一起了？”
“嗯。”
姜亦舒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抖了两下。
“那我赚大了。”
边澄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能不能别在倒计时的时候撒狗粮？”
艾丽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一字一句，非常正经。
“按照骑士团古礼，在完成维度跃迁之前，骑士应当与主君完成最终续誓仪——”
“闭嘴。”这是李若倾。
倒计时走到最后十秒。
光开始从所有人脚下升起来。
李辉低头看了一眼。
所有感官同时拓展了无数倍。他能感觉到狩猎号每一块活甲板材中残存的深渊能量，能感觉到海面下三千米处的洋流走向，能感觉到——
地球。
遥远的，渺小的，蓝色的星球。
他能看到它。
跃迁完成之后，世界不一样了。
时间在眼前像河流一样展开，过去和未来并排陈列，随手可以翻阅。
空间变成了一张可以折叠的纸。
李辉站在虚空中，周围是无尽的星海。狩猎号悬浮在他身旁，船体表面的深渊活甲还在发出暗红色的微光，但这光在星空的背景下显得渺小而温暖。
女孩们一个个睁开眼。
笛雅张着嘴，竖瞳放得圆圆的，一只手抓着施南音的衣角，一只手指着远处一颗旋转的星云。
“好大的棉花糖……”
施南音没纠正她。
因为确实很像棉花糖。
拉菲尔展开了翅膀。
白金色的羽翼在星空下完全舒展开来，比甲板还宽。她仰着头，闭着眼，像是在享受某种信号的冲刷。
“回来了。”
她轻声说了一句。
天使的高维感知，本就属于这个层面。
李辉看着时间线展开在面前。过去的每一个节点都清晰可辨——穿越的那个夜晚，毕业晚会，灯光，音乐，他跟着姐姐走进会场的那一刻。
再往前。
地球还好好的。
所有人都还活着。
他伸出手，选中了那个时间节点。
“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李辉开口。
李若倾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时间线上，那个节点在闪烁。
毕业晚会。
灯光。
音乐。
所有事情开始的地方。
“回到哪里？”
“回到一切开始之前。”
他转头，看着身边这些跟他走过深渊、杀过天使、从孤岛一路打到星海的女孩们。
“带上所有人。”
维度折叠发生在一瞬间，李辉和女孩们将意识投射到还未毁灭的地球上。
李辉睁开眼。
面前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霓虹灯的光打在玻璃上，折出五颜六色的碎片。
音乐声从身后传来。
DJ台的电子鼓点，混着年轻人嘈杂的笑声。
空气里有酒精、香水和烧烤的味道。
毕业晚会，正在进行中。
他转过身。
宴会厅很大，灯光被调暗了一半。圆桌上摆着没怎么动过的精致冷盘，舞池中央有几对正在跳舞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她们。
李若倾穿着一条银灰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了，露出完整的脖颈线条。她端着一杯香槟站在最近的位置，冲他笑了一下。
“弟弟。”
声音和在指挥中心里说话时一模一样。
姜亦舒从人群里钻出来，身上是一条淡粉色的连衣裙，胸前撑得裙子的纽扣有点吃力。她小跑两步冲到李辉面前，仰着脸。
“老公！这衣服好看吗？亦舒特意挑的！”
边澄靠在旁边的柱子上，长腿交叠，穿着一条黑色的吊带裙，手指卷着头发，看到他看过来，咧嘴一笑。
“怎么，愣什么呢？”
施南音站在角落，一袭墨绿色的礼服衬得她气质冷冽。笛雅拽着她的手，穿着一条白色的蓬蓬裙，像个真正的人类少女，竖瞳兴奋地东张西望。
雪村真白靠墙站着，深蓝色的和服式礼裙，头发放下来了，比穿甲胄的时候柔和了很多。腰间当然没有太刀，但她的右手还是习惯性地虚握着。
顾盼清和顾盼雨穿着配套的礼裙，一黑一白，姐姐冷着脸端酒，妹妹满场乱窜跟人搭话。
艾丽丝换下了银白甲胄，穿了一条修身的白色礼服裙。没有披风，没有胸甲，但站姿还是笔直的。
她走到李辉面前，挺直腰背。
“主君，修改版古礼在人类世界同样适——”
李若倾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捏住了她的嘴。
“吃东西。”
乔南枝穿着酒红色的抹胸裙，从李辉身后绕过来，双手搂住他的胳膊，整个人挂上去。
“你往这边看，我打扮了两个小时。”
顾月跟在她后面，端了一盘寿司，表情写着“我已经管不住了”。
白璃站得远一些。
她穿着一条浅紫色的裙子，狼耳和尾巴全都藏起来了。她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两只手绞在身前，但视线一直跟着李辉。
拉菲尔坐在窗台上，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短裙，翅膀收得很好，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漂亮女孩。
手里端着一盘烤红薯。
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
乔安之躲在姐姐身后，偶尔探出半颗脑袋，脸上烧得通红。
克莱尔穿着浅金色的礼裙，安静地站在灯光最柔和的角落里，手指间的治愈光芒已经消失了，但她的笑容依然温暖。
四十几个人，散布在宴会厅的各个角落。
姜亦舒最先凑过来，拉着他的手不愿意松开。
然后是边澄。然后是施南音。
然后是所有人。
四十多个女孩围过来，七嘴八舌，有的在抢他的胳膊，有的在拍裙子不让别人挤到前面，有的在喊“让我先让我先”。
笛雅从人缝里钻出来，仰着头看李辉。
“这里是哪里呀？”
“家。”
“家？家是什么？”
“就是你想待多久都可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