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鸣是被手机震醒的。
早上七点十三分，酒店房间的窗帘还没拉开，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至少十几次——沃尔什的未接来电五个，多兰的未接来电两个，经纪人海斯·库克的未接来电三个，剩下的全是陌生号码，不用接也知道是记者。他靠在床头，解锁屏幕，通知栏里ESPN、雅虎体育、Bleacher Report的推送叠了十几条，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尼克斯3比1领先，但真的稳了吗？三大理由告诉你活塞仍有翻盘希望。”
“独家视频：周一鸣拒绝换下主力，领先30分仍让罗斯打满第四节——这是为了胜利还是为了满足控制欲？”
“匿名教练：周一鸣是NBA最可怕的老板，哈斯克只是提线木偶。”
周一鸣看了两秒钟，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像一只苍蝇在脑子里转。
他知道有人会动手，但没想到这么快——昨晚比赛刚结束，今天早上舆论就炸了，这不像普通的媒体发酵，这是有组织的、有预谋的、有人出钱出力在背后推的。
不用想一定是詹姆斯！
詹姆斯在NBA打了六年，和ESPN、TNT、雅虎的记者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好到他一个电话，那些人能把白的说成黑的，把3比1说成0比3，把一场42分的大胜说成一场暴政。
手机又震了。沃尔什。
周一鸣接起来。“我看到了。”
沃尔什的声音很急。“周总，你看到那个视频没有？第四节最后两分钟，你不让哈斯克换主力的那个镜头。不知道是谁拍的，角度很刁，从板凳席侧面拍的，能清楚看到哈斯克跟你说话，你摇头。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哈斯克说‘换替补’，你说‘不换’。”
“谁发的？”
“一个叫‘篮球真相’的自媒体，粉丝不到五万，平时发些集锦和八卦。但这个视频发出来一个小时，播放量破了三百万。背后没有人推，我不信。”
周一鸣揉了揉太阳穴。“还有别的吗？”
“有。ESPN的布莱恩·温德霍斯特发了篇长文，标题叫《周一鸣的尼克斯：胜利背后的铁幕》。里面引用了三个匿名消息源——一个东部球队的高管，一个前尼克斯助教，一个‘接近更衣室的人士’。三个人异口同声说你是控制狂，哈斯克只是摆设，球员在你手下像在军队里。温德霍斯特是谁的人，你知道的。”
周一鸣当然知道。温德霍斯特，全美最著名的詹姆斯御用记者，从詹姆斯高中时期就开始跟，詹姆斯的每一次决定、每一次转会、每一次公关战，都是他最先发声。这个人从不写没有来源的新闻，而他的来源只有一个——勒布朗·詹姆斯本人。
“还有TNT的史蒂芬·A·史密斯，”沃尔什继续说，“今天早上在《First Take》上做了十分钟的专题，标题是‘尼克斯的危机不在场上在场下’。他说你有‘独裁者倾向’，说你把哈斯克架空是‘对教练职业的侮辱’，说你领先30分还不换主力是‘把球员当工具’。他最后还说了一句——‘如果周一鸣继续这样执教尼克斯，这支球队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周一鸣笑了。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听到一个笑话讲了三遍之后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笑。“史蒂芬·A·史密斯？他上个月还在夸我是‘年轻一代总经理的天花板’。”
“上个月詹姆斯还没被你们横扫。上个月詹姆斯还没决定去热火。上个月詹姆斯还不是全美最需要转移话题的人。”沃尔什的声音沉下来。“周总，你应该看看推特。话题#FireZhou已经上了全美趋势第七了。有人在组织刷话题，账号全是新注册的，IP地址集中在俄亥俄州。”
周一鸣沉默了五秒钟。“多兰那边怎么说？”
“老板很生气。他让我转告你，这件事他来处理。他已经让法务部准备起诉那个‘篮球真相’自媒体，索赔金额不低于五百万。另外他说他要给亚当·肖华打电话，要求联盟调查这次舆论攻击的背后资金链。”
“别。”周一鸣说。
“什么？”
“别起诉，别打电话。让他什么都别做。”
沃尔什愣了一下。“为什么？”
周一鸣从床上坐起来，拉开窗帘。纽约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线橙色的光，太阳正要出来。“因为詹姆斯要的就是这个——他要我们反应过度。我们起诉自媒体，他说我们压制言论自由。我们找肖华，他说我们输不起。我们什么都不做，他反而没有新闻了。”
“但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现在全美都在讨论你是不是控制狂，球员是不是被你压迫。”
周一鸣想了想。“让我打个电话。”
他挂了沃尔什，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五声，接了。
“周总？”声音里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但很清醒。
“罗斯，你看新闻了吗？”
“看了。”罗斯的回答很简短，像他打球一样，不拖泥带水。
“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周一鸣能听到罗斯的呼吸声，很平稳，像一个人在数自己的心跳。“我在克利夫兰长大的，”罗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知道詹姆斯怎么做事。他控制不了场上，就控制场下。他赢不了球，就赢舆论。他打不过我们，就想让我们从内部垮掉。”
“你怕吗？”
罗斯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听到一个很蠢的问题时忍不住的笑。“周总，我膝盖上缠着护具，每场打三十八分钟，每次变向膝盖都在疼。你觉得我会怕一个在电视上说话的人？”
周一鸣也笑了。“帮我一个忙。”
“说。”
“把你说的话告诉更衣室。每个人。让他们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不用告诉。”罗斯说，“他们都知道。我们昨晚就知道了。比赛结束之后，我们开了个会，没有教练，没有管理层，只有球员。内特说了一句话——‘詹姆斯怕我们。他不怕我们打球，他怕我们团结。’没有人反驳。”
周一鸣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周总，”罗斯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周一鸣一个人听的，“斯蒂芬躺在医院里，腿断了，再也跑不起来了。詹姆斯想让我们分心？他不够格。斯蒂芬把命都给了这支球队，我们要是因为几篇破文章就乱了，我们就不配穿这件球衣。”
电话挂了。
周一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橙色的光铺在曼哈顿的天际线上，像一层烧着的油。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已经长出来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
他想起詹姆斯昨晚在新闻发布会上的表情——4比0被横扫，他说“这只是篮球”，但脸上的表情告诉所有人，这不是篮球，这是他的职业生涯最耻辱的一夜。那一夜他决定去热火，比历史早了一年。那一夜他决定毁掉周一鸣，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用媒体，用舆论，用那些他花了十年时间培养的笔和嘴。
但周一鸣知道一件事，是詹姆斯不知道的——尼克斯的更衣室里，没有人看ESPN。罗斯不看，加里纳利不看，米利西奇不看，保罗·加索尔看的西班牙语报纸，马克·加索尔看的也是西班牙语报纸。内特·罗宾逊看的是Instagra的搞笑视频。杰弗里斯看的是钓鱼频道的节目。乔·史密斯看的是天气预报。
这些人在更衣室里不看新闻，不看分析，不看那些坐在演播室里从来没有打过球的人说三道四。他们只看彼此。他们只看记分牌。他们只看马布里那个空着的更衣柜。
周一鸣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坐电梯下楼。酒店大堂里，沃尔什已经在了，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色很难看。看到周一鸣，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又有新东西了。雅虎体育的沃神发了条推，说‘联盟多位总经理私下表示，周一鸣对哈斯克的控制是NBA历史上最极端的总经理越权行为，如果尼克斯不改变管理模式，联盟可能会介入调查。’”
周一鸣接过平板，看了一眼那条推文。沃神，全美最权威的NBA记者，他的每一条推文都能引发地震。詹姆斯能让他发推，说明这次舆论战的投入不是几百万美元能打住的——这是詹姆斯在动用他积累了六年的人脉和资源，把周一鸣钉在“NBA公敌”的位置上。
“沃神还说，”沃尔什拿回平板，划了几下，“尼克斯球员的合同普遍低于市场价，这是你‘压榨球员’的证据。他列了罗斯的新秀合同、加里纳利的新秀合同、米利西奇的底薪——说你在利用球员的忠诚度剥削他们。”
周一鸣把平板还给沃尔什。“大巴几点出发？”
“九点半。还有一个小时。”
“那我们先吃早饭。”
沃尔什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周总，外面天都快塌了，你还有心思吃早饭？”
周一鸣走向餐厅。“沃尔什，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罗斯明天在新闻发布会上说‘周一鸣是我见过最好的总经理’，你觉得温德霍斯特会怎么写？”
沃尔什想了想。“他会说罗斯被你控制了。”
“如果加里纳利说‘我在尼克斯打球很开心’，史蒂芬·A·史密斯会怎么说？”
“他会说加里纳利不敢说真话。”
“如果米利西奇说‘周一鸣救了我的职业生涯’，沃神会怎么说？”
沃尔什沉默了。
周一鸣推开餐厅的门，里面飘着咖啡和培根的香气。“他们不需要真相，他们需要故事。故事已经写好了——周一鸣是坏人，尼克斯是受害者，詹姆斯是揭穿真相的英雄。我们说什么都没用，做什么都是错的。所以我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我们打球。”
他拿了一个盘子，夹了两片培根、一个煎蛋、一块烤面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开始吃。沃尔什站在旁边看了他十秒钟，叹了口气，也去拿了一个盘子。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周一鸣吃着培根，看着窗外的街道。纽约已经醒了，车流在第六大道上缓缓移动，行人在人行道上匆匆走过，没有人抬头看天，没有人关心那些在电视上吵来吵去的人在说什么。这个世界还在转。
他的手机又震了。多兰。
“老板。”
多兰的声音很大，大到不需要开免提也能听清。“周，我看了那些狗屎文章。我让法务部准备好了，你只要说一句话，我让他们告到温德霍斯特倾家荡产。”
周一鸣咽下嘴里的培根。“老板，别告。”
“什么？！”
“别告。什么都别做。让他们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多兰的声音突然变低了，低到像是换了个人。“周，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周一鸣喝了一口咖啡。“老板，你还记得2007年我刚来的时候，全纽约都说我是疯子吗？”
“记得。”
“他们说我是疯子，说我毁了尼克斯，说我应该被关进精神病院。然后我们拿了冠军。”
“记得。”
“现在他们又说我是独裁者，说我是控制狂，说我压迫球员。”周一鸣放下咖啡杯，看着窗外。“等我们拿了第二个冠军，他们就会说我是天才。”
多兰笑了。那种笑声很大，大到餐厅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周一鸣。“周，我他妈爱死你了。你打你的球，上面的事我来扛。肖华那边我帮你挡着，联盟要调查就让他们来，我詹姆斯·多兰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律师。”
电话挂了。
周一鸣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他的培根。沃尔什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
“你就不担心吗？”沃尔什问。
周一鸣叉起最后一片培根，在沃尔什面前晃了晃。“沃尔什，你知道詹姆斯最怕什么吗？”
“什么？”
“他最怕的不是我们反驳他。他最怕我们不理他。”周一鸣把培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需要对手。他需要反派。他需要一个人跟他吵架，这样媒体才有新闻，这样他的转会才能盖住他季后赛被横扫的耻辱。但如果我们不跟他吵，如果我们一个字都不说，你猜会发生什么？”
沃尔什看着他。
“所有人都会发现，他在唱独角戏。一个人对着空气挥拳，打了一百拳，一拳都没中。那时候大家就会开始问——詹姆斯，你到底在打谁？那个人好像根本没看你。”
周一鸣站起来，把盘子端到回收台，转身走向餐厅门口。沃尔什赶紧站起来，跟上去。“你今天上午有什么安排？”
“去训练馆。看录像。准备第五场。”
“不开发布会？”
“不。”
“不接受采访？”
“不。”
“不发声明？”
周一鸣停在餐厅门口，回头看了沃尔什一眼。“我们不需要声明。我们的声明在场上。”他推开门，走进走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沃尔什，你去帮我做一件事。去查一下那个‘篮球真相’自媒体的注册人是谁。不用起诉，我只要知道名字。”
“查到了之后呢？”
周一鸣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沃尔什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在心里记了一笔账之后、等着收账的表情。
电梯门关了。沃尔什站在走廊里，看着门上的数字从1跳到2，跳到3，跳到4，停在5。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私家侦探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老唐，帮我查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