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特律的夜风很冷。
尼克斯的球队大巴停在奥本山宫殿的球员通道出口,发动机嗡嗡地响着,排气管冒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团棉花糖。球员们一个一个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那种“终于结束了”的轻松。
罗斯最后一个上车,膝盖上裹着冰袋,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但嘴角挂着一丝笑。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奥本山宫殿的穹顶——那三面冠军旗在夜色中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知道那支活塞死了,今晚死的。不是慢慢老死的,是被他们一刀一刀捅死的。
周一鸣坐在大巴的最前排,靠窗的位置。他手里还拿着那个比赛用球,上面写着“GAME 5 WIN FOR STEPH”。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内特的笔迹像小学生,但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他把球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靠上椅背,闭上眼睛。
大巴启动了,驶出停车场,上了I-75公路。车窗外,底特律的夜景像一条灰色的河——废弃的工厂、空荡荡的街道、偶尔一盏路灯亮着,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火柴,亮一下,灭了,又亮一下。
这座城市曾经是美国梦的象征,现在是一个梦醒了的废墟。但它的球队今晚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站着死的。周一鸣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又闭上了。
飞机降落在拉瓜迪亚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球员们从通道里走出来,每个人都拖着行李,脸上的疲惫像一层灰。但当他们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大厅外面,隔着玻璃门,站着至少五百个人。
不是来接机的家人,不是工作人员,是球迷。五百多个穿着蓝色球衣的纽约球迷,在凌晨一点,站在拉瓜迪亚机场的到达大厅外面,举着牌子,喊着口号。
牌子上写着“EASTERN FINALS BABY”、“WE BELIEVE”、“STEPHEN SAID IT BEST”。
有一个年轻人举着一面巨大的尼克斯队旗,旗子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的蓝色和橙色在路灯下格外鲜艳。
罗斯第一个走出玻璃门。球迷们看到他的时候,喊声突然变大了——“D-ROSE!D-ROSE!D-ROSE!”罗斯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朝人群挥了挥。
他的膝盖上还缠着冰袋,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但他挥手的动作很用力,像一个国王在向他的臣民致意。
加里纳利跟在后面,球迷们喊的是意大利语——“Grazie,Daniele!”他听不懂,但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也挥了挥手。
他的小腿上还缠着绷带,绷带下面还是肿的,但他挥手的动作很轻快,像一个意大利男孩在威尼斯的水边跟路过的船打招呼。
米利西奇走出来的时候,球迷们的喊声突然变了一种调子。像一个人在说“你做到了”。米利西奇在底特律坐了三年板凳,被全世界嘲笑为“水货”,然后在纽约,在周一鸣手下,在季后赛的舞台上,他场均两双,打出了职业生涯最好的篮球。
他知道这些球迷知道他的故事。他低着头,快步走向大巴,但走到车门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举着牌子的球迷,然后转身上车。没有人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周一鸣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尼克斯训练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带行李,手里只拿着那个比赛用球。
球迷们看到他的一瞬间,喊声突然变了——“ZHOU!ZHOU!ZHOU!”五百多个人同时喊同一个名字,声音在拉瓜迪亚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回荡,震得玻璃门都在嗡嗡响。
周一鸣停下脚步,看着那些人。
他看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举着一张他的照片——照片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边角已经皱了,上面是他2007年刚上任时的样子,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笑得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老太太旁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罗斯的球衣,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蜡笔写着“ZHOU IS MY HERO”,“HERO”拼成了“HERO E”,少了一个字母,但周一鸣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的拼写。
他举起手,朝人群挥了挥。没有笑容,没有讲话,就是挥了挥手。然后他低下头,快步走向大巴。
上车之后,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球放在旁边,靠上椅背,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睡着。他听到球迷们的喊声从车外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那些声音一直在喊,喊到他以为会永远喊下去。
大巴开了。喊声渐渐远了,消失了。
周一鸣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纽约。凌晨一点的曼哈顿还是亮的——时代广场的广告牌还在闪,百老汇的剧院门口还有人排队,第七大道上的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像一条发光的河。
这座城市从来不睡觉,因为这座城市一直在等——等他的冠军,等一个英雄,等一个能让它重新相信自己的理由。
周一鸣知道,他不是那个理由。马布里是,罗斯是,加里纳利是,米利西奇是,那些在凌晨一点站在拉瓜迪亚机场外面的五百多个人才是。他只是那个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的人。
但他不打算纠正他们。
第二天中午,尼克斯的训练馆里只有几个人。周一鸣坐在录像室里,面前的大屏幕上放着魔术和凯尔特人的比赛录像——东部半决赛第六场,奥兰多,安利中心。沃尔什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数据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线和圈。
“凯尔特人把系列赛拖到了第六场,”沃尔什说,“上一场在波士顿,皮尔斯拿了四十一分,雷·阿伦七个三分,朗多三双。加内特在场边穿着西装,表情像吃了一整箱柠檬。”
周一鸣没有说话,看着屏幕。
画面上,凯尔特人在打一个经典的“皮尔斯-雷·阿伦”双掩护战术——皮尔斯持球,雷·阿伦从底线绕出来,接球,三分出手,球进。防守他的是拉沙德·刘易斯,刘易斯跟上了,但雷·阿伦的出手太快了,快到摄像机都差点没跟上。
“没有加内特,凯尔特人的防守体系塌了一半,”沃尔什继续说,“帕金斯在内线能顶,但协防速度太慢。格伦·戴维斯能扛,但身高不够。魔术的霍华德在内线场均二十分十五个篮板,凯尔特人根本挡不住。”
“魔术的进攻呢?”周一鸣问。
“一星四射。霍华德在里面,外面四个射手——特科格鲁、刘易斯、皮特鲁斯、阿尔斯通。特科格鲁是真正的组织核心,他持球,霍华德挡拆,射手拉开。防守端很难处理——你收缩内线,外面漏三分;你扩出去,霍华德在里面一打一。”
周一鸣拿起遥控器,把比赛快进到第四节。比分咬得很紧,魔术领先三分,时间还剩两分钟。霍华德在低位接球,帕金斯防他,霍华德转身,勾手——不中。帕金斯抢到篮板,凯尔特人反击,皮尔斯突破上篮——被霍华德盖掉。球出界,凯尔特人球权。暂停。
周一鸣按下暂停。屏幕定格在霍华德盖帽的那个瞬间——他的右手完全罩住了皮尔斯的上篮路线,手掌比皮尔斯的脑袋还大。
“魔术会在六场内解决凯尔特人,”周一鸣说,“没有加内特,凯尔特人的内线防不住霍华德。皮尔斯和雷·阿伦能赢一两场,但赢不了一个系列赛。”
沃尔什翻了一页报告。“如果魔术晋级,我们对他们的战绩是——常规赛两胜一负。赢的两场,一场赢了十二分,一场赢了十八分。输的那场,霍华德二十三分二十一个篮板,特科格鲁拿了准三双。”
周一鸣站起来,走到战术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名字——霍华德、特科格鲁、刘易斯、阿尔斯通、皮特鲁斯。
他看着这些名字,看了十秒钟,然后划掉了阿尔斯通,写上了“尼尔森”——魔术的全明星控卫贾马尔·尼尔森在二月份肩膀受伤,赛季报销,但他在常规赛两次对阵尼克斯的比赛中场均二十一分八次助攻。
如果他健康,魔术会难打得多。但他不健康,所以魔术的首发控卫是街球出身的拉夫·阿尔斯通——一个在NBA流浪了九年的老将,能投三分,能传球,但防守端是黑洞。
“阿尔斯通防不住罗斯,”周一鸣说,“皮特鲁斯能防罗斯吗?身高臂展有优势,但速度跟不上。刘易斯防加里纳利?加里纳利能把他投死。特科格鲁防谁?他的防守是弱点。”
沃尔什点头。“但霍华德在里面,我们的内线进攻会很难打。保罗·加索尔不喜欢和肉盾中锋对抗,马克·加索尔进攻端还不够稳定。米利西奇……他打霍华德会怎么样?”
周一鸣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曼哈顿的天际线。太阳正在西沉,橙色的光铺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像一层烧着的油。
“米利西奇会怎么样?”他重复了一遍沃尔什的问题,嘴角动了一下。“他会打。不管对面是谁。”
两天后,奥兰多。
魔术和凯尔特人的第六场。周一鸣没有去现场,他坐在纽约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视开着,声音关掉了。沃尔什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爆米花——不是因为他饿,是因为他紧张,紧张的时候他会吃爆米花,这是他从大学时期养成的习惯。
第一节,凯尔特人打出了疯狂的进攻。皮尔斯单节十五分,雷·阿伦四个三分,朗多送出七次助攻。凯尔特人领先十四分。沃尔什的爆米花吃得很慢,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像在数数。
第二节,魔术开始反击。霍华德在内线造成帕金斯两次犯规,被迫下场。格伦·戴维斯上来,霍华德连续三次扣篮,把比分追到只差五分。半场结束,凯尔特人领先六分。
第三节,皮尔斯和雷·阿伦的体能开始下降。魔术的防守收缩内线,放凯尔特人的外线投篮。凯尔特人的替补——埃迪·豪斯、托尼·阿伦、米基·摩尔——加起来只得了四分。魔术反超两分。
第四节,决战。皮尔斯已经打了四十分钟,每一次突破都像是背着一个人在上篮。雷·阿伦的三分开始失准,连续四投不中。朗多一个人扛着球队,突破、分球、抢断、快攻,但每次他把比分追近,特科格鲁就会用一个中投或者一个三分把分差重新拉开。
最后两分钟,魔术领先七分。皮尔斯持球,面对皮特鲁斯,突破,上篮——被霍华德盖掉。球落到朗多手里,朗多传给雷·阿伦,雷·阿伦三分出手——不中。霍华德抢到篮板,传给特科格鲁,特科格鲁运球消耗时间,最后五秒传给刘易斯,刘易斯三分出手——球进。比赛结束。
比分定格在101比90。魔术晋级东部决赛。
周一鸣关了电视,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沃尔什把手伸进爆米花桶里,摸了个空,低头一看,桶已经空了。他什么时候吃完的,自己都不知道。
“魔术来了,”沃尔什说,“霍华德、特科格鲁、刘易斯、阿尔斯通、皮特鲁斯。还有替补——戈塔特、雷迪克、巴蒂。他们的三分球命中率在季后赛排第二,防守篮板排第一。这是一个专门为对付我们而生的对手。”
周一鸣站起来,走到窗前。曼哈顿的夜景在脚下铺开,像一张巨大的电路板,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正在运行的程序。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给哈斯克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早上七点,录像室。看魔术。”
哈斯克秒回了三个字:“收到。”
周一鸣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战术板前,擦掉了上面写的活塞的战术,重新写下了魔术的首发阵容。他看着那些名字,拿起马克笔,在霍华德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画了一条线,连到米利西奇的名字上。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米利西奇,写上了“马克·加索尔”。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一个人终于想通了一个难题之后、发现答案其实一直在自己手里的笑。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短信。这次是发给马克·加索尔的——“你看过霍华德打球吗?”
马克·加索尔回了:“看过。”
周一鸣:“你觉得你能防住他吗?”
这次过了十秒钟才回复。周一鸣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手机震了。
马克·加索尔的回复只有三个字:“我会试。”
周一鸣看着这三个字,笑出了声。沃尔什在旁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周一鸣把手机给他看。沃尔什看了那三个字,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也笑了。
“这小子,”沃尔什说,“他说的不是‘我会试’。他说的是‘我会把他防到哭’。”
周一鸣收起手机,拿起外套,走向门口。沃尔什喊住他。“你不看了?”
“不看了。”周一鸣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战术板上那些名字。“明天再看。今天要睡觉。后天开始,我们要打总决赛。”
沃尔什愣了一下。“还没打东部决赛呢。”
周一鸣没有回答。他走进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
沃尔什站在录像室里,看着战术板上那个被圈起来的“霍华德”,又看了看那条被划掉又重写的线。他突然明白了周一鸣为什么笑。
不是因为马克·加索尔能防住霍华德。是因为马克·加索尔说“我会试”。这意味着他不怕。在这个联盟里,不怕比什么都重要。霍华德是联盟第一中锋,两届最佳防守球员,能单换勒布朗·詹姆斯的男人。但马克·加索尔不怕他。一个二十三岁的、额头缝了六针的、在第二顺位被选中却没人看好他的西班牙人,不怕他。
沃尔什关了灯,走出录像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亮着。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想起了周一鸣说的那句话——“后天开始,我们要打总决赛。”
东部决赛还没打,但他已经叫它“总决赛”了。
沃尔什摇了摇头,笑了。
这个中国小孩,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真的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他想了想,觉得两者可能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