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兰多，安利中心。
魔术队拿到东部决赛门票的那个晚上，更衣室里没有狂欢，没有香槟，没有尖叫。不是因为不兴奋，是因为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东部决赛。霍华德坐在更衣柜前，用毛巾擦着胸口上的汗，胸前那个超人标志的纹身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甚至没有表情，像一座雕塑。
记者们涌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穿衣服。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很大，露出半边肩膀。他把毛巾搭在肩上，抬起头，看着那些伸过来的录音笔和摄像机，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德怀特，东部决赛打尼克斯，没有马布里。你怎么看？”
霍华德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听到了一个他等了好久的问题时的笑。他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露出两个硕大的肱二头肌。
“马布里是他们的灵魂，这大家都知道。”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更衣室里，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自信。“现在他们的灵魂不在了。不是说尼克斯不强，他们有罗斯，有加索尔兄弟，有那个意大利射手。但他们没有了那个在关键时刻能把所有人捏在一起的人。”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记者，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在听。
“没有马布里的尼克斯，和常规赛我们遇到的那支尼克斯，不是同一支球队。我不管常规赛比分是多少——2比1？那又怎样？季后赛不一样。季后赛看的是谁更硬，谁更想赢，谁在第四节还能跑得动。我们有这个。他们有吗？”
记者追问：“你觉得尼克斯谁能防你？”
霍华德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比普通人大两倍的、能单手抓南瓜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老茧，然后抬起头。
“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马克·加索尔？他是一个很好的防守者，我不否认。他很壮，下盘很稳，知道怎么用身体。但他防不了我。不是因为他不努力，是因为我比他更高，更快，更强壮。你们知道我的比赛不是靠技巧，是靠天赋。天赋这种东西，不是努力能追上的。”
他站起来，把毛巾扔进洗衣筐里，动作很随意，像在扔一个垃圾。“尼克斯的内线很优秀，但优秀和伟大之间，隔着一条河。我在河这边，他们在河那边。他们想过河？可以。但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更衣室里的记者们飞快地记着。霍华德的话像一颗颗炸弹，每一句都能上头条。
拉沙德·刘易斯坐在隔壁的更衣柜前，正在系鞋带。他听到了霍华德的话，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又来了”的表情。刘易斯在NBA打了十年，从超音速到魔术，从二轮秀到全明星，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球队核心在媒体面前放狠话，然后队友们要在场上帮他擦屁股。但他没有说什么。因为霍华德有这个资格。他是联盟第一中锋，两届最佳防守球员，MVP票选前三。他说谁防不了他，谁就真的防不了他。
希度·特科格鲁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酸奶，用塑料勺一口一口地舀着。他没有看记者，没有看霍华德，只是看着手里的酸奶杯，像一个在吃早餐的普通人。但他的耳朵在听。他听到了每一个字，并且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霍华德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情绪，哪些会在系列赛里变成麻烦。
特科格鲁是这支魔术队真正的核心。不是得分最多的那个，不是名气最大的那个，是那个在关键时刻持球的人。他的速度不快，弹跳不高，甚至运球都不算花哨，但他有一种东西是数据无法衡量的——节奏。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自己打，什么时候该传给霍华德。他是魔术的节拍器。而节拍器从来不在媒体面前大声说话。
一个记者走到特科格鲁面前。“希度，你怎么看尼克斯？”
特科格鲁咽下嘴里的酸奶，抬起头，表情温和得像一个小学老师。“他们是一支很好的球队。有天赋，有深度，有教练。周一鸣是我见过最聪明的总经理。这轮系列赛会很艰难。”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即将打东部决赛的球员。但如果你仔细听，你会发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没有废话，没有夸张，没有情绪。只有事实。
“没有马布里，他们的后场还是强。德里克·罗斯，你们知道他是谁。他能一个人打死一支球队。我们需要想办法限制他，不是一个人，是五个人。”他说完，把酸奶杯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出了更衣室。
拉夫·阿尔斯通最后一个离开。他在更衣室里磨蹭了很久——换衣服，系鞋带，收拾背包，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像在拖延时间。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他在想事情。他在想罗斯。他在想自己怎么防罗斯。
阿尔斯通在NBA流浪了九年，换了六支球队，从密尔沃基到多伦多，从迈阿密到休斯顿，从休斯顿到底特律，从底特律到奥兰多。他见过所有的后卫——快的、壮的、准的、聪明的。但罗斯不是这些中的任何一种。罗斯是那种你明知道他要从右边突破、你还是拦不住的球员。不是因为他的技术有多好，是因为他的第一步太快了，快到你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在你身后了。
阿尔斯通把背包拉上拉链，站起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更衣室。霍华德走了，刘易斯走了，特科格鲁走了，只剩下他和地上散落的几团胶布。他深吸一口气，走出更衣室，走进走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在想——这可能是他这辈子离总决赛最近的一次了。在休斯顿的那几年，他离西部决赛只差一场。然后他来了奥兰多，霍华德告诉他“我们会带你进总决赛”。他信了。他现在还信着。但罗斯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结。
第二天早上，奥兰多哨兵报的头版标题是——“超人：尼克斯没人能防我。”配了一张霍华德扣篮的照片，篮筐在他手下像一根被压弯的树枝。
文章里引用了霍华德的话，每一句都被加粗、放大、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下面是一篇长文分析，标题是“为什么魔术会在五场内晋级”。作者列举了三个理由——第一，霍华德的内线统治力无人能挡；第二，尼克斯失去了精神领袖马布里，关键时刻没有人能站出来；第三，魔术的外线射手群会让尼克斯的防守顾此失彼。文章的最后一句是——“尼克斯也许能赢一场，但不可能赢下这个系列赛。”
这篇文章被ESPN、雅虎体育、Bleacher Report疯狂转发。霍华德的“超人”绰号又一次被推到聚光灯下，有人翻出了他2008年全明星扣篮大赛上披着红色斗篷扣篮的视频，配上“超人要拯救奥兰多”的标题，播放量半天破了两千万。
魔术的球迷疯了。他们在推特上刷#SupernSavesOrlando，在Instagra发霍华德扣篮的慢动作视频，在论坛上讨论“尼克斯的内线会被霍华德爆成什么样”。有一个魔术球迷发了一条推，被转发了三万多次——“霍华德会把加索尔兄弟吃掉。不是比喻，是真的吃掉。他会把他们的骨头嚼碎了咽下去，然后打个饱嗝。”
纽约的反应完全相反。
尼克斯的球迷没有在社交媒体上刷话题，没有发视频，没有写长文分析。他们做了一件更纽约的事——买票。东部决赛的门票在开售后十四分钟内全部售罄，MSG的票务系统一度崩溃，因为同时在线的人数太多了。二级市场上，一张原本三百美元的边角票被炒到了一千二。有人在推特上晒了一张订单截图——“我花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张东决G3的票。我的女朋友说要跟我分手。我回她：你走吧，MSG见。”
周一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奥兰多哨兵报的那篇文章。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桌上，拿起红笔，在第一段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哦。”
沃尔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另一叠报纸。“你看了吗？”
“看了。”
“霍华德说没人能防他。”
“他说得对。”周一鸣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没人能一对一防住霍华德。联盟里没有人能。所以我们要用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他不是乔丹，他的传球不好。包夹他，逼他出球，让他的队友去投。特科格鲁能投，刘易斯能投，皮特鲁斯能投，阿尔斯通能投。但他们不是雷·阿伦，不是保罗·皮尔斯。他们会在压力下投丢的。”
沃尔什看着他。“你这么确定？”
周一鸣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曼哈顿的天际线。“我不确定。但我知道一件事——霍华德说‘季后赛不一样’，他说得对。季后赛确实不一样。在季后赛，你不能只靠天赋赢球。你得靠脑子。而霍华德的脑子——”
他没有说完，但沃尔什听懂了。
下午两点，尼克斯的训练馆。马克·加索尔站在低位，面前是一个假人——不是真的假人，是训练师举着一个垫子，模仿霍华德的体型和高度。马克·加索尔背对着垫子，运了两下，转身，勾手。球进。训练师把球捡回来，扔给他，再来一次。同样的动作，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勾手。一遍，两遍，十遍，五十遍。
他额头上缝针的伤疤在汗水的浸泡下变成了粉红色，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勾手的手感——每一次出手，球从指尖拨出去的角度、力度、弧线，都要一模一样。因为面对霍华德，他没有第二次机会。霍华德会盖掉他的第一次出手，如果他的出手不够快、不够高、不够准。所以他练，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个动作变成肌肉记忆，变成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保罗·加索尔站在另一端的篮下，也在练。他练的是中距离跳投——挡拆后外切，接球，出手。他知道霍华德不会防到三分线外，所以中距离是他最好的武器。他要让霍华德付出代价——你敢缩在里面，我就投死你。
罗斯在三分线外练持球挡拆。他的膝盖上缠着护具，每一次变向都能看到他的右膝微微发抖，但他的速度还是那么快，快到防守他的训练师每次都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叹气。他练的不是投篮，不是传球，是阅读防守——霍华德会怎么防挡拆？他会缩在禁区里，还是会扩出来？如果他缩在里面，罗斯就投中距离。如果他扩出来，罗斯就传给顺下的马克·加索尔。如果他夹击，罗斯就传给底角的加里纳利。
这是一个选择题。而选择题的答案，不在罗斯手里，在霍华德手里。霍华德选什么，罗斯就给他什么。
加里纳利在底角练三分。他的小腿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还是肿的，但他没有休息。他一个接一个地投，球砸在篮筐上的声音像鼓点一样有节奏——砰，砰，砰。每投一个，他就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刘易斯。刘易斯。刘易斯。”他知道刘易斯的防守是魔术的弱点。刘易斯是大前锋的身高，小前锋的速度，但防守端既不够快也不够壮。加里纳利要让他跑起来，让他追着自己绕掩护，绕到他的腿软了，绕到他的脑子跟不上了，然后接球，出手，命中。
周一鸣站在场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的球员们训练。他没有说话，没有喊，没有鼓掌。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园丁在看着他的植物生长。他知道这些人在燃烧自己，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马布里，为了纽约，为了那个在凌晨一点站在拉瓜迪亚机场外面的五百多个人。
沃尔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魔术那边很乐观。霍华德说尼克斯会输得很轻松。”
周一鸣没有转头。“他说得对。我们会输得很轻松——如果我们按他的方式打球。但我们不会。我们会按我们的方式打球。”
“你的方式是什么？”
周一鸣终于转过头，看着沃尔什。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紧张，没有那种“我要证明给你看”的火焰。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冬天的湖面一样的东西。
“赢。”他说。
沃尔什没有继续问。
训练馆里，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还在继续——砰，砰，砰。像心跳。像纽约的心跳。快而有力，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