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日，克利夫兰，速贷中心。
距离詹姆斯回归还有两天。球馆外面的广场上已经有人开始搭帐篷了。他们穿着骑士的酒红色球衣。
举着五花八门的牌子——有的写着“WELE BACK LEBRON”但那个“WELE”被划掉了，改成了“GO AWAY”；
有的写着“DECEMBER 2ND, WE WILL BE THERE”；有的只有一张詹姆斯穿着热火球衣的照片，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红色叉。十二月克利夫兰的夜风已经冷得像刀子了，那些人裹着睡袋缩在帐篷里，瑟瑟发抖，但没有人走。
周一鸣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广场上那些星星点点的帐篷。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没有喝。吉尔伯特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球探报告，但显然没有在看。
“周总，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周一鸣没有转身。“老板，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我们赢不了。热火的阵容比我们强两个档次。詹姆斯、韦德、波什，三个全明星巅峰期。我们有一个三十七岁的奥尼尔、一个过了巅峰的贾米森、一个没有勒布朗就不会打球的莫，还有两个新秀。”
吉尔伯特沉默了几秒钟。“那你觉得球员们会怎么打？”
周一鸣转过身，看着他。“他们会拼命。莫会想证明自己还是全明星，贾米森会想证明自己没老，奥尼尔会想证明自己还能统治内线，哈登和库里会想证明自己配得上榜眼和五号签。他们会拼到腿软，拼到受伤，拼到把自己榨干。就为了那一场比赛。”
“能赢吗？”
“能。如果我们投进十五个三分，如果詹姆斯手感不好，如果韦德和波什同时失常。有可能。但概率很小。”
吉尔伯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周总，你知道克利夫兰的球迷怎么看你吗？”
周一鸣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们觉得你是来摆烂的。他们觉得你是联盟派来帮骑士拿状元的。他们觉得你不关心输赢，只关心选秀权。他们说得对吗？”
周一鸣走到吉尔伯特对面，坐下来。“老板，我关心两件事。
第一，哈登和库里能不能在两年内成为全明星。
第二，我们能不能在未来五年拿到两个状元。输赢？不关心。”
吉尔伯特笑了。不是那种“我被说服了”的笑，是那种“我终于明白你了”的笑。“多兰说得对，你是个疯子。”
周一鸣嘴角动了一下。“多兰还说，我是个赢疯了的疯子。”
十二月一日，训练馆。
布朗把球员们召集在中圈，手里没有战术板。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很多，嘴唇紧抿着，像在咬住什么东西。
“明天，迈阿密热火。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说话。莫站在第一排，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像一个人在回忆一段不太愉快的往事。贾米森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眼睛盯着地板。奥尼尔站在篮下，靠在篮架上，像一个巨大的雕塑。哈登和库里站在后排，两个新秀，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睛在发光。
“我不跟你们讲战术。战术我们练了一个月了，你们都知道。我讲一件事——勒布朗·詹姆斯。你们有些人跟他做过队友，有些人跟他做过对手，有些人是第一次见他。但你们都知道他是谁。他是这个联盟里最好的球员，也许是最好的之一。明天他会来克利夫兰，他会站在速贷中心的地板上，穿着热火的白色球衣。”
布朗停了一下，看着每一个人的脸。
“他会听到嘘声。两万个人会嘘他。但嘘声不会让他投不进球。你们会。你们要用防守让他投不进球，用进攻让他追不上比分，用篮板让他抢不到球。你们能做到吗？”
莫第一个开口了。“能。”
贾米森跟着说。“能。”
奥尼尔从篮架上直起身，走到中圈，站在布朗旁边。“我在湖人跟科比做过队友，在热火跟韦德做过队友，在太阳跟纳什做过队友。我见过最好的球员。勒布朗是其中一个。但他不是神。他会累，会失误，会在第四节腿软。我们要做的不是怕他，是让他累。”
他转过身，看着哈登和库里。“你们两个，明天可能会防他。不是整场，是换防的时候。他会背打你们，会在你们头上投篮，会用身体碾压你们。你们会疼，会难受，会觉得不公平。但你们不能退。退一步，他就进一步。进一步，你们就输了。”
哈登看着奥尼尔，点了点头。库里看着奥尼尔，也点了点头。
训练结束后，周一鸣把哈登和库里叫到了办公室。两个人站在办公桌前，像两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周一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数据报告——哈登的突破效率，库里的三分命中率。
“詹姆斯·哈登。”周一鸣看着哈登。“明天你会对位韦德。他是联盟最好的防守后卫之一，他的脚步比你快，他的臂展比你长，他的经验比你多十倍。你过不了他。”
哈登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所以你不过他。你叫掩护，打挡拆。让韦德撞在奥尼尔的身上，让你的防守人变成波什或者安东尼。波什比你高，但他没你快。安东尼比你壮，但他没你灵活。你打错位，不是打韦德。”
周一鸣转向库里。“斯蒂芬·库里。明天你会对位阿罗约或者查尔莫斯。他们比你壮，比你快，但没你准。你不需要过他们，你只需要跑。绕掩护，接球，出手。他们追不上你的出手速度。”
库里看着他，眼睛很亮。“周总，我会投进。”
周一鸣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要你做的不是投进，是跑。跑到他们的腿软了，跑到他们的脑子跟不上了，跑到他们开始换防出错。然后传给哈登，或者传给莫，或者传给贾米森。你不需要做英雄，你需要做发动机。”
哈登和库里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周一鸣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去吧。明天打完，不管输赢，你们都会知道自己还差多少。”
两个人转身走向门口。库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周一鸣一眼。“周总，你是克利夫兰人吗？”
周一鸣愣了一下。“不是。我是中国人。”
“那你为什么来克利夫兰？”
周一鸣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因为这里没人期待我赢。”
库里没有听懂，但他没有继续问。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十二月一日，晚上，速贷中心。
周一鸣没有走。他坐在空荡荡的看台上，一个人，面前是那块即将被两万个人盯着的球场。地板擦得锃亮，在灯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篮筐上的网是新的，白色的，没有沾过汗。
记分牌黑着，数字还没有亮起来。他看着这一切，想起了2007年在纽约，也是这样的夜晚，他一个人坐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的看台上，看着空荡荡的球场，想着“我要摆烂”。然后他赢了，一直赢，赢到停不下来。
现在他又坐在这里，看着空荡荡的球场，想着“我要摆烂”。但这一次，他的球员们说“我们要赢”。他的球迷们说“我们要赢”。他的老板说“我们要赢”。整座城市都在说“我们要赢”。只有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看台上，想着输。
他笑了。不是那种“我被逗乐了”的笑，是那种“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笑。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来自多兰——“明天打热火。你会去看吗？”
周一鸣回了三个字——“我会去。”
多兰又回了一条——“你觉得能赢吗？”
周一鸣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然后他回了四个字——“球员能赢。”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下看台。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球馆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他走到球员通道的入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球场还在那里，篮筐还在那里，记分牌还在那里。明天，它们会被灯光照亮，会被喊声填满，会被汗水浸透。
他转身走进通道，消失在黑暗中。
明天，詹姆斯回来。克利夫兰在等他。骑士在等他。周一鸣也在等他。不是因为周一鸣在乎詹姆斯，是因为他在乎那场比赛之后会发生的事。赢了，骑士队的球员们会以为自己行了。输了，他们会知道自己不行。不管输赢，那场比赛之后，一切都会变得简单。
周一鸣走出球馆，站在台阶上。十二月克利夫兰的夜风冷得刺骨，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广场上的那些帐篷还在，有人在帐篷外面生了一堆火，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把那些酒红色球衣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面面旗帜。
他看着那堆火，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这座城市需要这场火”的理解。
明天，火会烧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