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幽幽道来。
“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就是因为太子太护着郭年,就算郭年怎么影响他,太子也绝对不会对郭年动杀心!”
“这才是朱元璋必须亲自动手的原因!”
“太子不舍得杀,那就只能由他这个当爹的来做这个恶人!”
“但是!”
李善长用手指敲击了一下书案桌面。
“哪怕是朱元璋,他也不能无缘无故地杀一个深得民心、且有大功的臣子,更不能因为杀郭年而导致他们父子离心!”
“所以,朱元璋需要一个完美的借口!”
“需要一把合适的刀!”
李善长的眼神似乎突然变得复杂,似乎也在怀疑自己做的是否是对的。
“吕轻侯冒名顶替,欺君罔上!而郭年不仅没有察觉,反而破格提拔他为一府知府!这叫什么?这叫任人唯亲、蒙蔽圣听!”
“更严重点,叫结党营私!”
“老夫递上去的这封信,就是给朱元璋送去了这把刀!”
“朱元璋一定会用这把刀来处理郭年!”
听完父亲这番丝丝入扣的剖析。
李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这辈子都在享受着父亲带来的政治红利,却从未真正看懂过朝堂上那杀人不见血的残酷杀机。
“父亲……”
李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可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算皇上需要这把刀,可您交出这把刀,就等于彻底得罪了太子啊!”
“我们李家,以后该如何自处?”
李善长看着自己这个天真的儿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悲凉与无奈。
“祺儿啊。”
“等老夫百年之后,你切记,绝不可再深入朝堂政事了。”
“就凭你妻临安公主这层关系,只要你安分守己,保个子孙后代平安富贵,还是不成问题的。”
李善长坐回太师椅上,仿佛又苍老了几岁。
“你刚才说,交好太子,是我们李家未来的退路。”
“你说的那种情况,确实很好。但那……终究是还没发生的事。”
李善长苦笑着摇了摇头,“而即将发生的事是……如果不把这把刀递上去,咱们李家,恐怕根本活不到太子登基的那一天啊!”
李祺闻言,顿时惊呆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父亲。
李善长对自己的处境有着极其清醒且残酷的认知。
天下人都以为,徐达是大明军方的元帅,是朱元璋之下的第二人。
但实际上。
他李善长,才是淮西勋贵中真正的无冕之王!
徐达的影响力主要在军中。而他李善长,不仅与淮西的武将勋贵关系极深,在文臣集团中更是有着不可估量的声望和门生故吏!
而且,他比胡惟庸更懂得识时务,更懂得收敛锋芒。
但,也正是因为他太懂了,太聪明了,人脉太广了。
这才是最让朱元璋难以安眠的地方!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李善长幽幽地说道,“你就算没有造反的心,但只要你有造反的能力和威望,朱元璋就会寝食难安!”
“朱元璋怕郭年,是因为怕郭年以后影响太子。”
“而朱元璋怕老夫,是因为怕他死后,大明朝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钳制住老夫!”
“虽然老夫早早退隐,逃过了胡惟庸案的劫难。”
“但这并不代表老夫安全了!”
“朱元璋心里那把悬在老夫头顶的刀,从来都没有放下过!”
“老夫现在把郭年的把柄递上去,就是在向他表明心迹:我李善长,不仅没有跟太子和郭年结党,甚至还主动站在了他这一边,替他递刀子!”
“老夫是在用郭年的命,去换取朱元璋对咱们李家放下最后的一丝戒心!”
“这是老夫,能为李家挣来的最后一线生机了!”
听完这番话。
李祺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突然打了个冷战,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父亲那句“不要再涉朝堂”的警告有多么重。
以他的脑子,如果真的卷入这种级别的政治绞杀中,恐怕被人利用到死,还要对人家感恩戴德!
“郭大人……”
李祺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忍不住为那个在凤阳府大杀四方的年轻人感到悲哀。
在这吃人的朝堂上,再大的才华,再正的公心,终究敌不过这冰冷无情的帝王心术。
郭年,这次恐怕是真的活不了了。
……
翌日。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奉天门外已人头攒动。
郭年穿着那一身绯红的正三品朝服,如往常一样准时来“打卡上班”。
他刚一出现,周围原本还有些低声交谈的官员们,就像是看到了瘟神一般,瞬间噤声,甚至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了一大圈空地。
一路上,除了冷风,竟然没一个人敢主动上前跟郭年搭话。
这倒不是官员们有多高傲。
而是这朝堂上的局势,实在是太扑朔迷离了。
圣上把郭年抓了又放,放了又不理不睬,这态度谁也摸不准。
在没有明确圣意之前,“不说就不会错”是官场最铁的生存法则。
更何况,郭年这小子就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
你就算今天厚着脸皮去跟他套了近乎,哪天你犯了事落到他手里,这活阎王也绝对不会跟你讲半点情分,该怎么砍还是怎么砍。
既然如此,谁还去自讨没趣?
唯一例外的,是魏国公徐达。
徐达看到郭年走过来,他大大咧咧地招了招手。
“郭小子,昨晚睡得可好?”徐达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响亮。
“多谢徐帅挂念,睡得挺踏实。”郭年微微一笑道。
这一幕,让文武百官看得暗暗心惊。
郭年不仅有太子撑腰,竟然连徐大元帅都对他如此态度。
这背景,简直硬得让人发指。
“百官进殿——!”
随着太监的唱班声,众人鱼贯而入奉天殿。
郭年站在自己的班列中,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对面的武将阵营。
他敏锐地察觉到,武将队列似乎更稀疏了。
虽然看起来不明显,但如果仔细辨认,就会发现,少了的那些面孔,几乎全是大明军中最能打、最剽悍的少壮派将领。
“看来,大军已经开拔了。”郭年在心里暗自思忖。
那些被朱元璋“明贬暗调”的将领们,此刻应该已经全速奔赴辽东前线了。
对付纳哈出的那场国运之战,已经箭在弦上。
而留下的这些武将,在看向郭年时,眼神中虽然依旧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恨,但却隐隐多了一丝得意。
他们似乎在等着看郭年的笑话,仿佛笃定郭年的下场绝对好不到哪去。
郭年对此只是冷冷一笑,懒得理睬这群家伙。
【PS:明天回老家,一百八十公里,说走就走,约莫需要五六天吧。】
【走:步行!】
【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