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上。
朱元璋端坐如钟。
他的表情犹如一口古井,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早朝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户部汇报钱粮,工部汇报水利,刑部汇报秋决……
其他官员们也都中规中矩地陈述着各自的政务。
整个过程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朝堂上出奇的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压抑。
毕竟,今日不同往时。
今日,郭年在朝堂上!
终于。
当最后一名官员汇报完毕,退回班列后。
大殿内突然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正戏怕是要开始了。
大家都默契地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必然到来的时刻。
朱元璋的目光,越过前排的几位尚书。
终于还是落在郭年身上。
“郭年。”
朱元璋声音低沉,缓缓开口。
“此趟凤阳府之行。”
“如今既然已经回朝了,那凤阳的差事办得如何……”
“你也该向咱汇报汇报了。”
朱元璋的话音落下,奉天殿内的气氛瞬间诡异。
郭年却神色淡定地从班列中走出。
“回陛下。”
郭年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他不疾不徐地将凤阳之行的经过做了一番汇报。
“微臣奉旨巡查淮西,发现凤阳府及下属各县,所谓的‘大面积粮荒’纯属子虚乌有。”
“实则是当地官员吴德等人,勾结地方豪绅地主,为了对抗朝廷军户改革的新政,故意囤积居奇、有粮不收,意图制造粮荒假象,逼迫朝廷让步。”
聊到这点,郭年的语气变得冷酷起来。
“微臣借陛下天威,手持尚方宝剑,已将那些图谋不轨、对抗国策的毒瘤蛀虫,全部斩杀殆尽!”
“经查抄核实,从这些豪绅私仓中起获的粮食,不仅补足了朝廷加征的军粮缺口,甚至还多出了数百万石的存粮。”
“今年淮西,实乃难得的丰收之年。”
这番汇报,虽然听起来雷霆万钧,但对大殿上的君臣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
毕竟,距离凤阳案结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这期间,户部尚书郁新早就把那些查抄回来的粮食入了账,也乐得合不拢嘴地向朱元璋汇报了今年秋粮的“大丰收”;太子朱标也早已将详细的过程奏报过。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完。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你这趟差事办得确实不错,不仅查出了贪官奸商,还给国库捞了这么多粮食回来。”
“郭年,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朱元璋眼神中的意味让人捉摸不透:“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
郭年当然不会相信朱元璋会这么好心给他发奖金。
“微臣不敢居功。”
郭年拱手道:“微臣只恳请陛下,能借此机会,加大力度推行军户制的改革。”
“时间不等人。大明虽然暂时平息了内部的一些隐患,但北疆的威胁依然存在。若能尽早落实新政,释放底层百姓的活力,大明的国力必将更上一层楼。”
“一码归一码。”
朱元璋毫不犹豫地打断了郭年的话,摆了摆手。
“改革的事,太子正在统筹,急不得。”
“今天,咱只论功行赏!”
郭年心里忍不住冷笑。
论功行赏?
这话说得可真好听。
如果真的是论功行赏,为什么他一回京,就被直接扒了官服扔进诏狱里关了一个多月?
难道大明朝奖励功臣的方式,是先让他在诏狱里体验一个月吗?
这算什么?
下马威?
还是为了让他今天感恩戴德地接受所谓的“恩典”?
郭年断定,这所谓的赏赐背后,绝对藏着一个更大的、更糟糕的坑在等着他。
果然。
朱元璋没有理会郭年的沉默,自顾自地说道:
“郭年啊,你在大理寺少卿这个正四品的位置上,也待了不少时日了。”
“你这般出众的才干,办案又如此雷厉风行。”
“只当个少卿,确实是委屈你了。”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看似和蔼的微笑。
“依咱看,不如这样吧。”
“咱今日升你为大理寺正卿!总领大明刑狱之责!”
此言一出,一旁的周祯脸色瞬间“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整个人都懵了!
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让郭年当大理寺正卿?那他周祯干什么去?!
这是要直接褫夺他的官位,让他这把老骨头腾地方啊!
虽然周祯心里委屈得想哭,但他哪敢说半个“不”字?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不安地浑身别扭。
“多谢陛下,但是,我拒绝。”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郭年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他瞥了一眼脸色涨成猪肝色、甚至带着几分绝望的周祯,语气平静地说道:
“周大人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一直兢兢业业,处理案牍公允妥帖。无过不可辞,陛下怎能因微臣微末之功,就让一位勤勉的老臣寒心?”
“再者,微臣性子直,更习惯亲自去查案、去纠错。”
“大理寺卿乃总领全局之职,需要调和各方,微臣自认无法胜任这等繁杂的管理之务。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郭年这番话,不仅是保周祯的饭碗,也是出自他的真心。
他当个少卿还能冲锋陷阵,为人民做主判案,要是真当了大理寺的一把手,每天光是应付那些文山会海和人事调动,他哪还有精力去搞改革?
这不等于把他变相地困在办公室里了吗!
听到郭年拒绝。
周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刚刚差点没站稳。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把郭年当亲祖宗一样供着!
这小子不仅没趁机踩他一脚,反而还替他说话保住了官位。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啊!
其他一些大臣,本来还等着看大理寺内部权力交接的狗咬狗好戏呢,见郭年拒绝了,都不免有些遗憾。
嗐,还以为能看一场大戏呢!
“哦?大理寺卿你都不愿做?”
朱元璋似乎对郭年的拒绝并不意外,反而觉得正中下怀。
他转头看向吏部尚书詹徽:“詹徽,咱问你。历朝历代的官制里,可有那种……官品比实际官位高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