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不少武者还觉自己半生蹉跎,不上不下,憋屈得很;
可一瞧李寻欢这光景,忽然腰杆挺直了——至少我没把老婆让出去,至少我没把棺材本白送人!
若非天机楼主立下规矩,不准喧哗失仪,这群人只怕要拍桌跺脚,笑破肚皮!
李寻欢抬袖抹净唇边血迹,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
“多谢天机楼主点破迷障!”
“当年之事,确是我愚钝如石!”
“此后种种,必亲手追回,一笔一划,清算到底!”
言罢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这一次,他不再逃,而是去夺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恩怨如山,今日起,一一搬开。
阿飞却伫在原地,未曾跟上。
他想听百晓生怎么替林仙儿开脱。
“除了我,她谁都肯给。”
“看来,真是我还不够狠、不够快、不够疯……”
满堂武者最爱看个热闹。
纵有买卖在身,此刻也全抛脑后,齐刷刷盯住百晓生。
“不是要挑战天机楼主么?上啊!”
“机会给你留着呢,别当缩头乌龟!”
“扔下生意跑来天机楼蹲场,绝对是我这辈子最值的一笔买卖!”
“少装模作样,咱倒要看看,你这活宝,还能耍出什么新花样!”
众人目光如针,密密扎来。
百晓生却垂首不动,指尖发僵,喉结上下滚动,迟迟迈不出那一步。
可这位天机楼主,竟能条分缕析、娓娓道出?
单凭这点,天机楼主所知,竟似比他还要透彻!
此时若贸然开口,怕真要沦为满堂笑柄!
可话已出口,骑虎难下!
五六个心跳的工夫,百晓生终是熬不住煎熬,一步一沉地挪上前去。
“天机楼主,在下耗尽半生心血,编成《兵器谱》!”
“您若能排出一份更经得起推敲的榜单,百晓生甘拜下风!”
正面较量,他必败无疑;唯一翻盘之机,唯有亮出这张压箱底的《兵器谱》。
那是他翻烂古籍、踏遍山川、访尽名家才凝结而成的成果,更是他毕生最引以为傲的杰作!
可李长生眸光如水,不起一丝波澜。
“原来,你不是来谈交易的。”
“寒衣,清场。”
百晓生闻言,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还不等他张口辩解——
一直静立如松的李寒衣,忽地抬掌前推,隔空一击!
“砰!”
狂暴气劲如怒潮奔涌,直扑百晓生面门!
李寒衣虽负重伤、元气未复,却仍是陆地神仙之尊。
区区先天境,怎堪此力一触?
百晓生整个人便在百余名江湖豪客眼皮底下,腾空倒射而出,
狠狠撞进远处一棵老槐树杈里,枝叶簌簌乱颤……
……
原指望能瞧场龙争虎斗,结果连个响动都没听见,众人心里多少有些落空。
可转念一想,又觉理所当然。
天机楼主李长生,乃是天人之境。
对付一个聒噪跳梁之辈,拂袖驱离,再自然不过。
若真为他停下脚步、费心较真,反倒掉了身价。
说白了:百晓生连站在天机楼主三丈之内说话的资格都欠奉,遑论挑战二字?
众人正怔忡间,楼门口又踱进来一老一少两个乞丐。
年轻的那个,衣衫打满补丁,眉眼却清朗俊逸;年长那位,却是邋遢到了骨子里——脸糊泥垢,发结草屑,缺了门牙的豁口里,还卡着半截蔫黄菜梗。
四周武者纷纷侧目,本能地屏息凝神。
只当是哪位隐世高人微服而来。
待暗中探查,却发现二人周身毫无内息波动!
脸上那点期待,瞬间塌成失望与厌烦。
就在此刻,这一老一少已稳稳立于李长生面前。
【姓名:徐风年。】
【身份:北梁王徐潇之子。】
【修为:无。】
【目的:追问母亲吴素之死的真相。】
……
【姓名:剑酒黄。】
【身份:北凉王府马夫。】
【修为:陆地神仙前期。】
【目的:护徐风年周全,摸清天机楼底细!】
近前站定,徐风年躬身行礼,姿态端方:“北梁王徐潇之子徐风年,叩见天机楼主!”
主仆二人一路风霜,跋涉千里,穿林越岭,踏破无数双草鞋。
徐风年向来藏锋守拙,从不轻易显露身份。
但今日,非亮明不可!
果然,话音刚落,四下目光陡然一变——先前的轻蔑与讥诮,顷刻化作惊愕与震动!
“徐潇的儿子?没听岔吧?”
“人屠徐潇!那可是把北梁江湖踩进泥里的狠角色!”
“当年铁蹄过处,刀光映雪,血染雁门关,九州江湖谁不侧目?”
“人屠之子登天机楼,这戏,怕是要唱到云上去!”
北梁——不过是个稍有名气的小国,国力远逊九州九大皇朝。
可这几百年来,北梁江湖却英才辈出,强者如林,向来是九州武道圈里绕不开的一笔!
而北梁江湖中最耀眼的名字,非徐潇莫属。
如今,他的血脉踏入天机楼,谁不翘首以待?
满厅皆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徐风年见众人闻父名而色变,心头亦悄然泛起一丝温热。
可当他目光重新落向李长生时——却见这位天机楼主神色如古井无波,气息沉静得仿佛一潭深水!
徐风年没再多琢磨,忽而转身面向满堂武者,抱拳朗声一揖。
“哪位兄台肯借在下五百两纹银?”
“他日必以千金相报!”
能搭上北梁王世子这条线,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哪怕没有那重金许诺,也早有数人摩拳擦掌准备掏钱!
更别提加了十倍回报——眨眼间,七八双袖口已悄悄探向腰囊!
徐风年接过陆小凤递来的银票,声音微沉,字字清晰:“天机楼主,我娘吴素,在我出生未满月时便暴毙身亡!”
“我要知道她遇害的每一寸细节、每一道痕迹!”
四下武者齐刷刷扭头,屏息凝神。
可就在众人目光灼灼之下,李长生却连指尖都未动一下,任那张银票悬在半空。
只淡声道:“徐风年,今日天机楼问事时辰,已到。”
“若想听实情,三日后,卯时来。”
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徐风年霎时火气直冲顶门,厉声喝问:
“如今才是申时初刻,离日落足足还有两个时辰!”
“你偏挑这当口打烊封门,存的什么心思?”
“莫非是嫌我徐风年分量不够,不配开口?”
“还是说——你压根儿就不晓得真相?”
“既然如此,你门口那块‘洞悉万象’的金字招牌,怕是该换块木板,写个‘装神弄鬼’才对!”
竟敢当众挑衅天机楼,公然质问公子李长生!
李寒衣剑鞘一震,长剑嗡然出鞘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