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样,多谢你啦,长生弟弟。”
话音未落,李长生已踱至身侧,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嗓音低而笃定:
“纳兰姐,我们既已结为道侣,”
“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打上次重逢,他就察觉她眼神里多了层东西。
向来撩完就走、从不沾因果的天狐美人,这次竟反常地步步紧逼;
缠斗时招招狠辣,分明是在发泄什么——绝不只是贪欢。
纳兰容若没有挣开,也没垂眸回避。
只静静靠在他肩头,轻声道:“这事本就没什么不能讲。”
“你想听,姐姐便说与你听。”
“天狐一族,本是柳国境内最顶尖的妖族!”
“我父皇纳兰桀,身负渡劫五重天威,乃万妖俯首、百兽称臣的至高妖皇!”
“可一百三十年前,燕国蛟龙族骤然撕毁盟约,悍然来犯!”
“我父皇遭他亲传弟子白寂与蛟龙族长联手暗算,惨死于断魂崖下!”
“失去父皇镇压,蛟龙族如狂潮般席卷我天狐故土!”
“上千族人血染山河,尸横遍野!唯余我一人浴火遁走!”
“蛟龙族夺走我族圣物浮沉珠后,便挟胜而归,退回燕国腹地!”
“而那白寂,更是披着忠义外衣,堂而皇之地坐上了妖皇宝座!”
纳兰容若竭力稳住声线,想让语气听上去波澜不惊。
可李长生分明察觉到,怀中这具娇躯早已绷紧如弦——心跳如鼓,呼吸急促,指尖冰凉,连脊背都在细微战栗!
他不知该说什么,只将手臂收得更牢些,像护住一盏将熄的灯。
良久,她才咬着字,一字一顿开口:“这笔血债,必须用命来填!”
“若不亲手斩下白寂头颅,我纵堕黄泉,也无颜叩见列祖列宗!”
李长生重重颔首,目光灼灼。
“欠命还命,杀人偿命,天理昭昭,古今如一!”
“但我还想问一句——那叛徒白寂,如今修为几何?”
纳兰容若嗓音干涩,透着蚀骨的疲惫与灰败。
“返墟境……九重天!”
原来如此。实力悬殊如云泥之别,她方才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才显得格外沉重。
“天灵境九重,硬撼返墟九重……胜算,确实微乎其微。”
“纳兰姐,真不能再等一等?”
“留得命在,才有翻盘之机!”
她轻叹一声,语调却沉静如深潭:“姐姐不是莽撞之人,否则,也撑不过这一百三十载寒暑。”
“只是再过两日,便是我妖族三百年一轮的祭祖大典!”
“白寂必借祖血引路,强启血脉返祖之术!”
“一旦功成,他将破境直入渡劫,甚至可能一步登临渡劫二重!”
“那两日,是我此生唯一能杀他的窗口!”
至此,所有恩怨因果,李长生已了然于心。
他甚至不敢细想——这一百多年里,她如何咽下每一口饭,如何熬过每一个夜,如何把恨意嚼碎了吞进肚里,又如何在笑靥如花时,心底正淌着血。
那个每次踏月而来、总带着清酒与暖意的女子,竟独自背负着整座坟茔般的仇恨。
他没劝,只低声道:“纳兰姐,肩扛血海深仇的人,从来就没有‘退一步’的余地。”
“你要去,我便陪你去。”
“可惜我修为尚浅,帮不上手。”
“若我李长生已有渡劫之力,定当携你之手,劈开蛟龙殿门,斩尽叛逆爪牙,踏碎他们引以为傲的龙骨龙鳞!”
“叫它们跪在天狐祖陵前磕头谢罪,再一颗颗剜下脑袋,祭我族英魂不灭!”
纳兰容若忽然弯起唇角,眼尾微扬,似被逗乐了。
“正因这次十死无生,才便宜了你这个不正经的小弟弟!”
“等姐姐走了,你也不必哭天抢地。”
“隔个三五年,温一壶桃花酿,坐在檐下说说话——我就知足了。”
话音落,她轻轻抬手,将李长生搭在自己肩背的手臂缓缓移开。
“生死有数,命数难违。”
“姐姐……走了。”
她独行百年,踽踽于风雪长夜,尝尽孤寂与煎熬。
却在十余年前,撞见一个爱胡诌、爱傻笑、偏又心比金坚的人族少年。
或许是苍天垂怜——才肯在她枯槁命途上,悄悄漏下一缕光。
李长生没拦,只待她走出三步,忽而抬指轻弹。
一缕青芒无声没入她后心。
“小弟弟,你这是……?”
纳兰容若脚步微顿,眉梢微挑,声音里带了丝讶异。
李长生坦荡直视:“在你身上留点印记,权当信物。”
“放心,不碍事,也不伤身。”
她心头蓦地一热,身形顿住,半晌未动。
终于侧过脸来,眸光深深,映着月色与未尽的潮意。
“你在我身上留的东西……还少吗?”
“若真能如愿,姐姐多想与你携手踏遍山河万里!”
“看尽沧海桑田,阅尽人间悲欢!”
“再为你添一群叽叽喳喳、满地乱跑的小娃娃!”
“可终究……是姐姐福薄命浅!”
百年孤身扛起全族血债,纳兰容若从未垂泪一滴。
可此时,喉头却像被什么狠狠攥住,声音沙哑发颤!
生怕李长生瞧见自己失态的模样,她咬紧牙关,强撑着发虚的双腿,一步踏进那幽光流转的虚空裂隙!
李长生怔然凝望——那抹紫影渐淡,终至消散于无形。
良久,良久……
纵使心脉早已愈合,胸中仍似被重锤猛击,一阵阵钝痛翻涌。
“还有两日!”
“最后一次机会,绝不能错过!”
如今,纳兰容若已是他的妻。
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他亦不容她独闯!
明日的天机楼评点,就是他破局的唯一窗口——必须争分夺秒,拔高修为!
忽地,一股温润浩荡的灵力自丹田奔涌而出,如春潮漫过干涸河床!
“轰——!”
灵气骤然炸开,修为节节攀升!
天灵四阶!
天灵五阶!
天灵六阶!
三阶连跃,稳稳落定于天灵六阶巅峰!
“这般惊人的暴涨,绝非寻常苦修所能达成!”
“莫非……是纳兰姐以元阴为引,借婴火淬我根基?”
原来她那一夜的炽烈,并非诀别前的纵情放浪,而是将元婴精粹尽数渡来,为他劈开一条登天捷径!
“我李长生……何其有幸啊……”
正欲调息归元,静待明日之变,一道青蓝流光倏然掠至——慕清雪已立于洞府之中!
李长生心头微紧,拱手低声道:“师傅,您怎么来了?”
慕清雪目光扫过那团浸透暗红血渍的蒲团,
指尖轻弹,洞内残余气息顷刻散尽,才冷声开口:“为师来瞧瞧,你这条小命还在不在。”
李长生一时语塞,只得挠头苦笑。
下一瞬,慕清雪声音却沉了下来:
“长生,你当真想救她?”
他当即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弟子亏欠师傅太多,此生难报万一!”
“此事你不必费神。”
“车到山前必有路,或许两日后,转机自现。”
慕清雪眸光淡淡掠过他脸庞,未置一词,身影已如烟散去。
李长生立在原地,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