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直被他抱在怀里的篮球滚落在地。
球体砸在金属地板上。
篮球在冷硬的地板上反复磕碰。
声音由急促变得迟缓,最后无力地滚向角落,直至静止。
陈俊彦脸上灿烂得晃眼的笑容变为激动,一些记忆被这两个字撬开。
暗堡…
橙色头发的女医生…
大怪兽…
还有一个跟在他身后,眼神空洞,不会笑也不会哭的小女孩…
“陈朵…”
……
那里的墙壁是白的,制服是白的,就连流淌在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都带着凉意。
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
那时的陈俊彦还没有现在这么开朗。
他也是个怪物。
一个经络彻底堵死、没有半点先天一炁,却能莫名其妙地瓦解别人情绪的怪胎。
他被关在这里,每天面对的是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还有那一根根探针和贴满全身的电极片。
但他不是最孤独的那个。
暗堡的最深处还有一个女孩。
她没有名字。
暗堡里的所有人,不管是高高在上的负责人,还是送饭的守卫,都只叫她一个代号。
蛊童。
一件活着的蛊具。
一个人形生化武器。
她浑身上下都是剧毒,连呼吸出的空气都能在几秒钟内杀死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她总是穿着一身古怪的绿色紧身衣,外面套着病号服,默默地坐在角落里。
不哭,不笑,不动,眼神空洞。
研究员们看她是看一件危险品。
守卫们看她是看一个会爆炸的炸弹。
只有陈俊彦,这个话痨又自来熟的男孩,第一次见到她时,歪着头问身边的人。
“喂,大叔,她为什么不说话啊?”
“没有必要,她不需要说话。”
“那她为什么不笑?我看别的孩子都会笑的。”
“没有必要,她不需要交流。”
陈俊彦弄不清那些大人的弯绕,但他知道那个女孩很孤单。
于是他做了件让所有人都吓掉下巴的事。
他抱着自己最喜欢的篮球,溜达到了那个女孩坐着的角落。
“喂。”
女孩没反应。
“我叫陈俊彦,你呢?”
女孩还是没反应。
“你喜欢打篮球吗?很好玩的!你看,像这样!”
陈俊彦把手里的篮球轻轻推了出去。
橙色的篮球在地板上滚动,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最终停在了女孩的脚边。
她依旧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几个全副武装的守卫紧张地用武器对准角落。
陈俊彦被他们带走了。
但他一点都不怕,反而冲着那个角落挥了挥手。
“明天我再来找你玩!”
从那天起,“骚扰”蛊童成了陈俊彦在暗堡里唯一的乐趣。
陈俊彦开始了他的“自杀式社交”。
他每天都会找机会溜过去喋喋不休。
他讲外面的世界。
他讲天上的云像棉花糖,咬一口肯定很甜。
他讲路边的野狗怎么为了抢一根骨头打架,比守卫大叔还凶。
他讲篮球比赛的规则有多酷,哪怕对方可能连什么是犯规都听不懂。
女孩始终没有回应。
但陈俊彦发现,她不再是完全的沉默。
有时候,当他讲到好笑的地方,她的手指会轻轻动一下。
当他把篮球滚过去,她的视线会在篮球上多停留零点一秒。
这是一个进步。
直到有一天,陈俊彦气鼓鼓地对暗堡负责人说。
“那个绿衣服的女孩,能不能别叫她蛊童了?”
陈俊彦抓了抓头发,眼神却前所未有的认真。
“多难听啊,跟叫个物件似的。”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有心跳,会呼吸!从今天起,她就叫陈朵!跟我一个姓!”
那天,严厉的负责人破天荒沉默了,没有反驳,只是挥了挥手让他滚蛋。
陈俊彦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宣布。
“喂,从今天起,你有名字了。”
“记住了啊,你叫陈朵!陈——朵——!”
“好听吧?我取的!”
女孩抬起了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出了陈俊彦的身影。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陈俊彦教她拍球,哪怕她总是掌握不好力道一巴掌就把球拍飞到天花板上。
他给她讲笑话,可陈朵根本不懂笑点在哪,只会歪着头,努力模仿着他的表情。
他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她。
那是陈俊彦在暗堡里度过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牢笼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光。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那一天。
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陌生人出现在暗堡,他们和负责人交谈了很久。
然后陈俊彦被叫了过去。
“收拾一下你的东西,你跟我们走。”
陈俊彦懵了。
“去哪?我们去哪?”
“去一个更适合你的地方。”
他被带走了。
临走前,他拼命地回头,想再看一眼那个角落。
陈朵就站在那里。
还是那身紧身衣和病号服。
她手里抱着那个篮球。
她没有追,也没有喊,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于“困惑”的表情。
如遭遗弃的幼犬,茫然地望着远去的车影。
是不想要我了吗?
是因为我不够乖吗?
“陈朵——!!!”
陈俊彦哭了。
他隔着厚厚的隔离门,冲着里面大喊。
“陈朵!等我!我会回来看你的!”
“你要等我!”
门无情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
喘息声将陈俊彦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从来没有忘记陈朵。
那个他亲手取了名字的女孩一直都藏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陆渊就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兜,一言不发。
他猜对了。
这个世界的陈俊彦就是那个陈俊彦。
陆渊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清楚自己捅破这层窗户纸到底是对是错。
在这个世界,有时候无知反而是一种幸福。
“你…”
陈俊彦抬起头盯着陆渊。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
“骑士哥…你见过她?”
“她现在怎么样了?她过得好吗?有没有人欺负她?”
“她还活着,对不对?”
陆渊看着那双期盼的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操蛋的世界。
这操蛋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