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玲珑下意识地抓紧身上的被子,她避开陆渊的视线,干笑了两声。
“你…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医务室就为了问这个?”
“什么三尸啊,那天在乱葬岗你不是把那个涂君房打跑了吗?我能有什么事,好得很!”
她越说越大声,好似音量能证明她话里的真实性。
“今天输给灵玉真人是技不如人,人家可是天师府年轻一辈的门面…”
“陆玲珑!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找藏龙看了你们战斗的录播,你连平时一半的水平都没发挥出来,你在压制什么东西。”
陆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在胸前。
“乱葬岗那天,你中招了,对吧。”
她咬着下唇,粉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是。”
陆渊胸口一股郁气缓缓吐出。
这丫头平时看着没心没肺、咋咋呼呼,其实骨子里比谁都要强,心思也重。
“为什么不说?”陆渊问。
病房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许久,陆玲珑沙哑的声音才传出来。
“我不敢说。”
“你清楚太爷的脾气。他一生最恨的就是全性那帮人。如果他知道我被尸魔引出了三尸,他会发疯的。”
陆玲珑吸了吸鼻子。
“他肯定会去找涂君房拼命,全性那些人阴险狡诈,太爷年纪大了,万一中了他们的圈套怎么办?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把整个陆家拖下水。”
陆玲珑将双手枕在脑后。
“我不想成为陆家的累赘。我以为我能压制住它,我以为只要我拼命修炼,总有一天能把这脏东西斩断。可是我做不到…”
“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会一个劲儿地往我脑子里钻…有个声音告诉我,要更强,强到没有人可以再离开我。另一个声音却在咆哮,想把所有让我不痛快的人都撕碎…”
“今天在台上,张灵玉的金光咒一亮,我体内的三尸就暴动了。”
“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渊哥,我是不是废了?”
陆渊静静地听完她所有的倾诉。
他站起身,走到病床边伸出手按在她的头顶上,用力揉了两下,把她的长发揉成鸡窝。
“傻丫头。”
陆渊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剥开后掰了一半塞进陆玲珑手里。
“太爷脾气是臭了点,也死要面子。但他真正在乎的,从来不是什么一生无瑕的名声,而是我们。”
陆渊把剩下的一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说说吧,什么样的?”
陆玲珑吃掉手里的橘子,酸涩的汁水给了她一点力气。
她看向陆渊:“你确定要看?”
“嗯。”
病房里的温度骤降。
台灯闪了两下。
陆玲珑的天灵盖上方冒出第一团黑炁。
那团黑炁质地紧密,呈哑光,没有烟雾外泄。
它缓慢地凝聚成型,变成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身形、轮廓、发丝的弧度,和陆玲珑一模一样。
黑炁在她身上凝出了规整的劲装纹路,仔细看,那上面隐约浮动着全真的暗纹。
这东西甚至连陆玲珑的站姿习惯都复刻了。
右肩微沉,左手自然下垂,下巴微抬。
“上尸。”
陆玲珑的声音很轻。
“贪。”
那个黑色的陆玲珑歪了歪头。
它没有五官,但陆渊能察觉到它在笑。
紧接着是第二团。
浓黑的炁雾翻涌着从陆玲珑的腰侧爆出来之后迅速攀爬到她头顶。
黑雾翻涌着凝聚成一个狰狞恐怖的恶鬼面具,嘴部的位置向外凸出,两排交错的獠牙闪着幽光。
然后是最后一个。
前两个出现的时候,陆渊还能保持分析的冷静。
但第三个出来之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错愕。
那是一个小孩。
五岁左右的女童身形,由半透明的稀薄黑炁凝成。
它太小了,小到黑炁都撑不满一个完整的形体,身上裹着一层黑炁,好似襁褓。
它没有五官。
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空洞的窟窿,黝黑一片。
它就那么飘在陆玲珑的身后,身形不稳,忽明忽暗,随时都会消散的样子。
然后它发出了声音。
“呜…呜呜…”
婴儿的呜咽。
不是哭喊,不是尖叫,只是那种刚出生的孩子在黑暗中无助地哼唧。
陆渊胸口微滞。
“下尸,痴。”陆玲珑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三尸齐出。
病房内群魔乱舞。
陆渊沉默地看着这三个东西。
上尸,是那个追求完美的她,是陆家大小姐的骄傲和野心。
它不断地蛊惑她抛弃一切情感和软弱,去追逐至高无上的强大。
中尸,是那个被压抑的愤怒的她,只想把天底下所有伤害过她、让她感到不快的人和事,全部撕成碎片。
下尸…
这是最小的一个,最弱的一个,看起来也最无害的一个。
但陆渊清楚,这个东西才是最要命的。
“收了吧。”陆渊开口。
三道黑炁不情不愿地缩回她体内。
上尸“贪”率先消散,看了陆渊一眼便化作黑烟融入。
它很耐心,清楚自己有的是时间。
中尸“嗔”所化的恶鬼面具剧烈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被强行压了回去。
唯独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最后消失前,空洞的眼窝对准了陆渊的方向。
“呜…”
最后一声呜咽消失在空气中。
病房恢复了平静。
“现在你知道了。”
陆玲珑的声音虚弱无比。
“上面那个,天天在我脑子里叨叨,说什么只要变得够强,就不会再失去任何人。中间那个更直接,满脑子都是杀杀杀,谁碍眼就杀谁。”
她顿了顿。
“至于最后那个…”
她没说下去。
陆渊坐回椅子上,双手十指交叉,抵着下巴,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想。
三尸的本质,是人心里的执念与创伤。
前两个虽棘手,但至少有迹可循。
贪和嗔,说白了就是欲望和愤怒,是可以通过修行和心性磨练来压制甚至斩断的。
但第三个…
痴。
那个只有五岁的孩子。
那不是简单的执念,那是已经被遗忘,却又深深刻在灵魂最底层的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