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车熄火。
追迹者2000停在关家总堂口的院子里。
屋里人气很足。
大铁锅里熬着草药,苦涩的药味混着木柴燃烧的烟气。
关雅儿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
她盯着盘腿坐在炕沿喝粥的陆渊,看了足足有两分钟。
“你到底是不是人?”
她憋了半天,吐出这么一句。
陆渊咽下一口酸菜,连头都没抬。
“目前还在户籍系统里,有身份证,接受九年义务教育。”
“你要是怀疑,明天去派出所查查。”
关雅儿被噎得没话说。
热炕另一头,关石花正端着个青花小碗,用狼毫笔蘸着浓稠的药汁,细细地涂在那几只残存仙家的额头上。
黄鼠狼、灰蛇、没剩几根刺的小刺猬。
这三个小家伙被救回来后,死活不肯进关石花给它们准备的暖窝。
只要老太太一松手,它们就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一点点地挪到陆渊脚边。
黄鼠狼缩在陆渊的鞋帮子旁,灰蛇盘成一圈靠着他的脚踝,刺猬干脆四脚朝天躺在他脚背上。
关石花叹了口气,只能端着药碗凑到炕沿边给它们上药。
“这仙家们,灵智被抽得差不多了,本能倒还在。”关石花看着陆渊:“渊儿,它们这是把你当护身符了。”
陆渊脚不敢乱动,生怕一不小心把那只刺猬踩瘪。
“关奶奶,您赶紧给它们找个地儿安置,我这脚都麻了。”
关雅儿在旁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还挺招仙家稀罕。”
嘴上硬,她看陆渊的眼神却变了。
之前只当是个南方来的少爷,顶多是个能打的怪物。
可真到了那要命的禁地,这人护着她,护着那些仙家,连一脚踹碎邪阵时,都避开了那些残存的灵光。
这人,心不坏。
一条小青蛇顺着门缝游了进来,顺着桌腿爬上炕桌,吐了吐信子。
柳坤生的分神。
“小友,随我来。”
陆渊放下碗,跟着小青蛇出了堂口。
等陆渊召唤出机车之后,小青蛇爬上了陆渊的肩头指引着道路。
外面正值盛夏,长白山脚下的日头毒辣,树上的知了叫得没完没了。
可这热乎劲儿没持续多久,越往林子深处走,温度降得越快。
没走多远,四周的灌木丛里有了动静。
几只顶着红毛的狐狸从树干后探出脑袋。
灰毛大老鼠在枯叶堆里窜来窜去。
还有几只黄皮子,胆子大些,直接蹲在前面的石头上,两只前爪作揖。
它们没靠近,只是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在前面引路,又或者是在护送。
“柳大爷,您这长白山仪仗队挺原生态啊。”
小青蛇没回头,顺着一条干涸的河床继续往上游爬。
越过雪线后,周围的活物歇了脚,只有柳坤生带着陆渊在裸露的岩层和终年不化的积雪上行进。
绕过一道陡峭的山梁,前方出现一个极为隐蔽的岩洞。
洞口被交错的藤蔓遮挡,若不是柳坤生带路,外人在这山上转上十年也摸不着门道。
一人一蛇钻进岩洞。
洞里没光,走了百十来步,视野骤然开阔。
地下空间大得离谱,没有半点人工开凿的痕迹,全是天然形成的钟乳石和晶体。
最中央,是一汪不规则的泉眼。
水不是透明的,呈现出一种粘稠的银白色,里头有细碎的光点在流转。
抬头往上看,泉水上方悬着倒垂的巨型晶簇,水汽凝结成雾,真就是一条银河倒灌砸在了这地脉深处。
“这就是灵髓之眼。”
柳坤生盘在池边的一块青石上,吐着信子。
“下去。七天之内,没活物会来打扰你。”
陆渊也不矫情,脱了鞋袜外套,只留了条短裤,抬腿迈进池子里。
刚一入水,刺骨的寒意夹杂着滚烫的生机,顺着毛孔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感觉比三伏天一口气灌下一瓶冰镇雪碧还刺激,后劲儿极大。
亚玛达姆灵石浮现。
因连续高强度作战而显得黯淡的灵石,这会儿活过来了。它疯狂吞吐着池水中的银白星光。
金红色的光晕在水下扩散,把大半个水池照得透亮。
陆渊靠在池边闭上眼,任由体内亏空的能量被迅速填满。
随着星光注入,升华全能形态的装甲虚影在他体表若隐若现。
金红色的甲壳边缘,那深邃的暗金纹路再次浮现出来。
这次比在九菊山谷时更清晰,更连贯。
暗金色的线条顺着胸甲延伸,顺着臂甲的纹理向下流淌。
但也仅仅维持了半分钟,便隐入金光之中。
陆渊心里有数。
这种更高阶的形态,光靠能量堆砌不够,还需要某种特定的契机。
强求不来,顺其自然。
很快,陆渊便在舒适中陷入沉睡。
七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陆渊睁开眼,疲惫感被洗得干干净净,整个人轻快得能上天。
他低头看向水面,准备捧水洗把脸。
动作停住了。
银白色的水面上,倒映出的不是钟乳石穹顶。
而是七个模糊的红点。
红点排列成一个勺子的形状。
北斗七星?
不对,勺柄的方向是反的。
这是北斗倒悬。
盘在青石上的迷你版柳坤生竖瞳盯着水面,蛇信子吞吐。
“柳大爷,这是长白山的特色投影仪?”
陆渊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是九菊一派的残阵回光。”
“地脉相连。你之前毁了他们一处极阴阵,长白山地脉在自我修复时,把其他几处被污染的阵眼位置反照出来了。”
陆渊数了数水面上的红点。
“七个。也就是说,像之前那种万人坑级别的据点,在这片地界上还有七个?”
“北斗倒悬,借阴续命。”
“当年他们布下这阵,是用七个万人坑做阵眼。他们想把整个东北的地脉抽干,去养什么东西。这帮人,图谋甚大。”
陆渊捏了捏拳头。
“行啊,本来还愁找不到老鼠洞。既然坐标都给出来了,那就挨个拆过去。”
正说着,放在岸边石头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陆渊捞起手机,点开屏幕,未读消息99+。
很多人发来消息,陆瑾、陆玲珑、陆琳、王也,甚至冯宝宝还发了一条消息问他在哪里,七天都没消息。
发的最多的是二壮。
别说,七天了手机还有电,这地方很有门道啊。
点开最新消息,是二壮发的视频文件。
没配文字,只有一个“惊恐”的表情包。
陆渊点开视频。
画面是一处十字路口的监控。
看周围的建筑风格和路牌,是东北某个县城的外围公路。
现在正值暑假,大白天的,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直冒虚影。
路边的白杨树叶子都卷了边。
路口正中央的黄线上,插着一根粗糙的桃木棍。
棍子顶端,用红绳绑着一只巴掌大的老鳖。
老鳖悬在半空,四肢在空中无力地划水,脖子伸得老长。
大暑天暴晒,这老鳖早该干死了。
可它偏偏活着,脑袋每隔几秒钟就会转动一个方向。
东南、西北、正南。
它在指路。
给谁指路?
大白天的十字路口,除了偶尔开过的一两辆大货车,连个鬼影都没有。
陆渊敲字回复:“这什么邪门风俗?大暑天烤王八?”
“你终于回消息了!”
二壮的消息秒回:“你把视频拉到最后,放大看路面!不止这一个路口,我们监测到外围有八个十字路口都出现了这画面!”
陆渊拖动进度条。
视频最后十秒。
原本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十字路口,毫无征兆地起了一层白霜。
大暑天的,那层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厚,成了薄薄的一层冰雪。
老鳖的脑袋死死地指向了西南方。
紧接着,那层薄雪上,凭空出现了一个个凹陷的脚印。
一排、两排、十排...
密密麻麻的鞋印,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凭空踩出。
队列整齐划一,没有丝毫凌乱。
方向直指西南。
陆渊看着屏幕,把手机屏幕按灭。
西南方。
那是山海关的方向。
“柳大爷,您知道这是什么吗?阴兵借道?”
柳坤生凑到了手机边,幽绿的竖瞳盯着黑掉的屏幕。
“不是阴兵,是几十年前没死绝的狗,又想来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