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村的后山不高,但竹子长得密。
阳光从竹叶缝隙里筛下来,碎成一地的光斑。
石板路很窄,两侧的竹节上挂着露水,袖口蹭过去就是一片湿。
行了约五分钟,竹林尽头,一个小院。
院墙是石头垒的,矮,不到成人胸口。
院门是两扇木栅栏,用草绳系着,没上锁。
透过栅栏缝隙往里看。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
角落里有一小片菜地,黄瓜架子搭得歪歪扭扭。
院子正中间蹲着一个女孩,绿色的紧身衣外面套着件宽大的卫衣。
背对着院门,正和地上的什么东西较劲。
一条土黄色的小狗在她面前打滚。
四脚朝天,肚皮朝上,尾巴快摇成了残影。
女孩拿着一根树枝在它肚皮上方来回晃,小狗伸爪去抓,怎么都够不着。
女孩就一遍一遍地晃。
陆渊靠在院门外,他想起了陈俊彦说的那些话。
暗堡,白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不会笑、不会哭、眼神空洞的女孩。
陆渊看着院子里的背影。
她在逗狗。
一个曾经被当成“蛊童”的女孩,蹲在贵州深山的竹林小院里,拿着一根树枝逗狗。
动作笨拙,节奏僵硬,但她在做这件事。
小狗翻了个身,终于咬住了树枝。
女孩被它一拽,手腕往前送了一截,差点趴到地上。
陆渊推开栅栏门。
草绳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小狗耳朵竖起来,脑袋转向门口的方向冲陆渊龇了龇牙。
女孩也转过头来。
很年轻的一张脸。
眉眼素净,没什么表情,但不是空洞。
准确地说,是一种还没学会表达的笨拙。
她看着陆渊,没说话。
陆渊双手插兜,站在院门口。
“陈朵?”
女孩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马仙洪让我来看看你。”
陈朵又点了一下头。
她看过关于这个人的视频。
碧游村虽偏,但马仙洪又不是原始人,该有的电子设备还是有的。
“假面骑士。”
“对。”
小狗叼着树枝跑到陆渊脚边嗅了嗅他的鞋,又嗅了嗅他的裤腿。
嗅完之后尾巴摇了起来。
判定为无害。
陆渊蹲下来,伸手挠了挠它的耳朵根。
“你这狗叫什么?”
陈朵看了一眼小狗。
“陈俊彦。”
陆渊的手停了。
他盯着那条正吐着舌头、尾巴甩成螺旋桨的土黄色田园犬。
“你管你的狗叫陈俊彦。”
陈朵点头。
“为什么?”
陈朵想了一下。
想了挺久。
“他话多。”
她指了指小狗:“它也话多。”
陆渊低头看那条狗。
狗正试图舔他的手指,被陆渊躲开之后又去啃他的鞋带。
陆渊没忍住笑了一声。
“要是陈俊彦本人知道你给一条狗取了跟他一样的名字,理由还是''''话多''''…”
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他大概能气到原地升天。”
陈朵没有接话,但她歪了一下头。
就那么一下。
关于这个人的动作,陈俊彦在基地里跟他说过:“她歪着头,努力模仿着他的表情。”
陆渊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小院。
竹林围着,风一吹,沙沙响。
过得不差,至少比公司好。
“坐吗?”
陈朵指了指院子里的一截木桩。
陆渊走过去坐下。
木桩高度刚好,屁股落上去还挺稳。
小狗“陈俊彦”屁颠屁颠地跟过来,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
陈朵没有坐,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你认识他。”
“你怎么知道?”
“你说他名字的时候声音不一样。”
陆渊眉梢微动。
这丫头不善表达,但感知力不含糊。
“在灯塔计划的基地里见过。”
陆渊没打算绕弯子。
“他现在序列三号,天天打篮球,饭量惊人,整天絮絮叨叨没个完。”
陈朵没有说话。
脸上还是那副浅淡的样子。
风穿过竹林,哗啦啦的,盖住了短暂的沉默。
“他好吗?”
“活蹦乱跳的,能吃能睡能打球。那帮人拿他没办法。”
陈朵微微低头,视线落在脚边的小狗身上。
“他有没有…”
她说了半截,卡住了。
陆渊等了几秒。
“有没有什么?”
“没有。”
陆渊看着她。
这丫头想问的东西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大概是“有没有提过我”。
但她问不出口。
那段暗堡里的日子对她来说是全部。
可对陈俊彦来说呢?
他后来去了新的地方,见了新的人,过了新的生活。
会不会把她忘了?
这种患得患失,陆渊见过。
上辈子他也有过。
“他让我带句话。”
陈朵抬头。
小狗被她突然绷紧的小腿肌肉吓了一跳,“呜”了一声从陆渊鞋上弹起来。
陆渊没有加任何铺垫和渲染。
“陈俊彦说,他在等你。”
竹林里的风停了一瞬。
陈朵站在原地,右手慢慢攥紧了卫衣下摆。
布料被拧出褶皱。
很久之后。
“他真的这么说的?”
“原话。”
陈朵低下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就一下。
小狗“陈俊彦”跑到她脚边,用脑袋拱她的小腿。
它大概以为主人不舒服了。
陈朵蹲下来,把小狗抱进怀里。
她把脸埋进狗毛里,没出声。
过了一阵。
陈朵从狗毛里抬起脸。
“谢谢。”
“别谢我,这属于顺路。”
陈朵把小狗放下来,理了理头发,站直了。
陆渊从木桩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
“再问你一个问题。”
陈朵看着他。
“想不想离开这里?”
安静。
“去找他。”陆渊把话说完。
小狗“陈俊彦”又跑到他脚边蹭来蹭去,被他轻轻用脚挡开。
陈朵没有马上回答。
她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小院。
黄瓜架子,晾着的鞋,翻倒的水瓢,还有竹林。
这是她这辈子住过的最好的地方。
“这里很好。”她说。
“但你想走。”
陈朵看着陆渊。
这个人的眼睛和陈俊彦不一样。
陈俊彦的眼睛是暖的,橙黄色,看什么都觉得好。
而面前这个人的眼睛是黑的,很深,里面装着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
他们说话的时候,不会拿那种打量标本的目光看她。
“我身上有毒。”
“嗯。”
“靠得太近会死。”
“嗯。”
“我不确定他现在还想不想靠近我。”
“这话你得当面问他。”陆渊摊手:“我这人有个毛病,从不帮别人做选择。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留。你自己拿主意。”
院里的风又起来了。
竹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小狗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耳朵。
陈朵站在树枝和小狗之间,被竹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
“我想见他。”
陆渊嗯了一声。
“行。”
他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
“你那条狗,到时候也带着。”
陈朵低头看了看脚边正追自己尾巴转圈的小狗。
“让本人和''''本狗''''见个面。”陆渊忍俊不禁:“那画面我光想想就值回票价了。”
他推开栅栏门,草绳又发出那种轻微的摩擦声。
身后,陈朵蹲下来把小狗抱起来。
“陈俊彦。”她叫的是狗。
小狗汪了一声。
“我们要去见陈俊彦了。”她说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