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坐在石墩上,看着这两个人一狗,心想这破世界偶尔也能给人留点活路。
雯珊站在他旁边看了很久,开口:“三号从基地出来前,问了我十几遍衣服有没有脏。”
“正常。见老朋友嘛,多少得讲究点。不过他之前问我都是装的?”
“嗯,你说了地方之后我就明白你想干什么。他还问我,女孩子会不会嫌弃男生长得太瘦。”
陆渊乐了:“这小鬼才多大,就开始有包袱了?”
雯珊没有笑:“他在基地里很少这样。”
陆渊偏头看她:“他平时不挺能闹?”
“闹是闹,开心是开心,两码事。”
这话说得挺准。
成年人最擅长把这两样东西混成一锅粥,搅烂了端出来,还非说滋味不错。
“问你个事。”
“你说。”
“能不能把陈朵也带走?”
雯珊没有立刻回话。
陆渊继续说:“带去你们基地跟三号一起。你们不是专门管这种特殊个体么?陈朵放哪都通那边也头疼。放你们那儿专业对口。”
雯珊看向院子里。
陈朵正把篮球抱在怀里,陈俊彦在旁边比划投篮动作,那条狗蹲在两人中间,脑袋跟着手势来回转。
“很难。”
“多难?”
“不是手续难,是归属不在我们手上。”
雯珊把声音压低:“陈朵现在是公司临时工,她不是灯塔计划的接触者,也没被我们正式接收过。”
“廖忠死了。”
“对。”雯珊看了他一眼:“死在陈朵手里。”
竹林风声压过了院子里的笑声。
陆渊没说话,这件事他当然清楚,陈朵亲手杀了廖忠。
从道理上讲,她杀了公司大区负责人之一。
从情理上讲,廖忠把她从暗堡里拉出来,给她买衣服,带她看世界,也给了她一个困住她的笼子。
这账没法算。
谁拿算盘拨,珠子都得崩脸上。
雯珊继续说:“如果我们现在把她带走,公司那边要怎么交代?灯塔计划权限高,不代表能无视公司系统。尤其是死人了,死的还不是普通员工。”
雯珊说得很直。
“陆渊,别把官方部门想成山大王。今天我一句话把陈朵带走,明天我领导的桌上就会摆一摞问责材料。廖忠的死,公司内部必须有结论。没有结论前,谁碰陈朵谁背锅。”
陆渊啧了一声:“听起来跟传销组织抢客户失败后进入法务流程差不多。”
“你这个比喻很难听。”
“但贴切。”
“贴切也难听。”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院里,陈俊彦把篮球递给陈朵。
球飞出去,没碰到篮筐,因为院子里根本没有篮筐。
它砸进黄瓜架子。
架子塌了一半。
土狗“陈俊彦”兴奋地冲过去,叼着一根黄瓜跑了回来。
陈俊彦人傻了。
“完了,陈朵,你家菜地是不是要赔钱?”
陈朵看着塌掉的架子:“马仙洪会修。”
好家伙。
在碧游村住久了,连维修外包都学会了。
马仙洪,新截教教主,神机百炼传人,兼任黄瓜架售后。
陆渊把空罐捏扁:“真没办法?”
沉默数秒,她才低声开口:“有。”
“你刚才不是说很难?”
“很难不等于没门。”
雯珊转过身,语速压得很低:“第一,陈朵不能由我们直接带走。至少名义上不能。她必须先经过公司内部评估,确认不再具备失控风险,或者确认公司现有安置方案失败。”
“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雯珊看着他:“如果她自己要脱离临时工接受第三方特殊收容评估,那性质就变了。”
陆渊懂了。
不是抢人。
是本人申请换个笼子。
这听着不体面,但在规矩里,已经是能钻的最大缝。
“她有这个权利?”
“按普通流程,没有。按特殊人员人道处置条例,有。”
雯珊补了一句:“这个条例平时没人提,因为提了也麻烦。”
陆渊笑了。
“你们官方部门真会玩。规矩写在纸上,钥匙藏在抽屉里,谁问谁不懂。”
“别阴阳怪气,能给你把抽屉拉开就不错了。”
“行,继续。”
“第二,需要有人担保。”
雯珊竖起两根手指。
“灯塔计划可以出评估函,但不能单独担保。还得有公司内部人员签字,最好是董事会级别,或者大区负责人联名。”
陆渊想了想。
赵方旭那张胖脸在脑海里冒出来。
还有窦乐、任菲、高廉…
一个比一个麻烦。
“第三呢?”
“第三,陈朵本人要愿意。”
雯珊看向院子里。
“这点最关键。不能是你替她选,不能是马仙洪替她选,也不能是陈俊彦替她选。她必须自己说要走,愿意接受灯塔计划评估,愿意承担后续限制。”
这才是难处。
陈朵这辈子最缺的,就是“自己选”。
从药仙会到暗堡,从廖忠到碧游村,她始终被别人安排。
“如果她说了呢?”
“那我可以帮你递材料。”
“递给谁?”
“赵方旭。”
陆渊看着她。
“你这不是绕了一圈又绕回那胖子手里了吗?”
雯珊摊手。
“官方的事最后总会回到办公桌上,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把桌子掀了。”
“掀桌子我熟。”
“但这次不建议。”雯珊补刀:“你掀完,陈朵就真没地方去了。”
陆渊叹了口气。
能一脚踹碎的都是小麻烦。
踹不碎,还得按流程跑的,才恶心。
雯珊看他吃瘪,反倒轻松了点。
“你欠我们的人情先记着,这次我带三号来已经越线半步了。再帮陈朵递材料,就是整只脚踩进泥里。”
“我记账。”
“你最好记清楚。灯塔计划的人情不便宜。”
“放心,我穷得只剩义气。”
雯珊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这话听着就像准备赖账。”
“格局小了。我这是提前声明付款方式。”
两人说到这里,二杀从竹林另一头走了回来。
帽子压得很低,衣袖裂了一道口子。
雯珊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当场变成了家庭审判庭。
“你去哪了?”
二杀别开脸:“散步。”
陆渊看了眼他袖口:“散步散到跟树互砍?”
二杀没理他。
雯珊走过去,伸手把他帽檐往上一抬。
那对耳朵没来得及藏,露在月光下,耳尖还沾了片草叶。
雯珊盯着他。
二杀低声:“没死人。”
“你还挺骄傲?”
“他先看我。”
陆渊差点笑出声。
这是什么幼儿园级别的作案动机。
陈俊彦听到动静跑过来:“杀哥,你打架啦?”
二杀冷冷看他:“没有。”
“那你衣服怎么破了?”
“树枝刮的。”
陈俊彦哦了一声,转头冲院里喊:“陈朵,杀哥被树打了!”
陆渊扶着院墙,肩膀抖了好几下。
雯珊也没忍住,背过身去。
陈朵抱着篮球走到门口,认真看了看二杀。
“树很厉害。”
二杀闭上眼。
他今天不该来。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