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新的话音在幽暗的洞窟中回荡。
陆渊的脚步停在唐冢洞口。
火把的光影在他背后摇晃,拉出一条斜长的影子。
洞内,无论是白衣还是黑衣的唐门弟子,亦或是张楚岚、冯宝宝、金凤等人,全都没了声响。
他背对着众人,双手握拳。
老实讲,听到甲申这两个字,陆渊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反应不是探究的求知欲。
是烦躁。
这些黄土都埋到脖子根的老东西,是不是有个什么内部交流群?
怎么一个个的,都喜欢把当年没扫干净的地雷,原封不动地挖出来埋到下一代脚底下?
凭心而论,他现在很想转过身,把角落里那个满脸橘皮的金凤,还有黄丹、吕良这几个跟全性沾边的人直接按在地上,挨个把嘴里的话掏干净。
但理智把冲动摁死了。
唐门刚刚被人正面碾碎了供奉数百年的丹噬神话。
要是他今天再在这唐冢里,当着历代唐门祖宗的牌位大开杀戒,那是把唐门的脊梁骨抽出来在地上踩。
“你不问?”
唐妙兴沙哑的嗓音从后方传来,透着执拗。
许新也盯着他的背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试探。
陆渊连头都没回。
“我今天是来领人的,不是来替你们唐门清账的。”
洞内的唐门弟子神色各异。
有人松气,更多的人则是满脸涨红的羞愤。
“唐门这本烂账,你们自己先理清楚。等我哪天真腾出手了,再带壶好茶,来听你们讲讲当年的故事。”
“呵呵…”
金凤忽然在角落里轻笑了一声,那声音落在安静的洞内格外刺耳。
“年轻人,火气这么大,难怪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陆渊瞥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张楚岚后背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婆婆你快闭嘴吧!您老是嫌今天死的人不够多吗!
疯狂祈祷陆渊不要动手的张楚岚甚至在考虑金凤的后事了。
夏柳青死了不要紧,还有梅金凤。
她要是死了,自己的后续线索到哪里找?
出乎意料,陆渊并没有动手。
陆琳正托着昏睡的陆玲珑,眉头深锁。
见陆渊走近,他压低声音问:“真就这么走?”
“不然呢?”
陆渊反问,顺手帮忙把陆玲珑滑落的外套往上扯了扯。
“留在这儿,在人家祖宗坟头开个全性烧烤摊?太爷要是知道我在蜀中这么折腾,回去能把我腿打折。”
陆琳不吭声了。
他很清楚陆渊是在顾全大局。
陆家和唐门如果因为今天的事彻底推成死仇,对谁都没好处。
陆渊转过身,冲着唐妙兴和许新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给了作为晚辈的最后一点礼数。
随后,他迈开步子。
挡在路上的唐门弟子如被分开的海水,下意识地向两侧退让。
这种毫无底气的无声避让,其实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喝彩都更直白。
丹噬的神话,就在他们眼前,碎得干干净净。
在离开唐冢前,陆渊还注意到了更深的角落里还躲着个黄毛。
哼,这毒瘤也来了。
出了唐冢,三人沿着来时的山道往外走。
这条原本布满杀机的唐门防线此时惨不忍睹。
被蛮力生生掰断的拦腰锁如废铁一样散落,破甲弩七零八落地散在草丛里,机括完全损毁。
甚至连那些需要特定步法才能安全通过的毒刺坑,都被硬生生踩塌了半边。
陆琳走在后面,看着这条堪称“人形坦克”碾出来的灾难级路径,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清楚陆渊变身后的形态很离谱,但亲眼看到这恐怖的破坏力,他依然头皮发麻。
走在前面的陆渊,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力量是个好东西。
它能破开机关,能碾碎丹噬,甚至能让一个百年门派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但力量,破不了甲申那团烂账。
以前遇到问题时,他的行动逻辑很简单——谁惹事,锤谁。
全性来找麻烦,就把全性的人埋了。
可现在情况变了。
他开始发现自己得学会分场合、分对象、分后果。
就像今天在唐冢,他明明可以顺手把金凤那几个人处理掉,但他必须忍住。
因为一旦动手,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种被迫在规矩和人情世故里打转的认知,让他很烦躁,但同时也让他的大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我们得先找个地方休整一下。”
陆琳喘了口气,打断了陆渊的思绪。
“玲珑这丫头,总不能就这么一直被扛回江南去吧?”
陆渊回头看了一眼睡得死沉的粉头发少女,又看了看旁边灰头土脸的陆琳。
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深山老林,清晨。
两个大老爷们,带着一个失去意识的妙龄少女。
“这怎么看…”
陆渊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都像一档法治节目的开场白啊。”
陆琳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表情也变得很精彩。
“那…留在唐门等玲珑醒?或者找个野庙?来的路上我看到了一个。”他试探性地提议。
“你当这是拍武侠剧呢,还野庙。”
“走吧,咱们这位大小姐,还得劳烦你多扛一段路了。”
陆琳无奈地摇摇头,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跟上陆渊的步伐。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陆渊走在前面,脑海里依然回放着许新的那句话。
“甲申里的罪孽…”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甩了甩头将这个念头抛开。
不管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都不是追根究底的好时机。
他需要时间,去消化今天得到的信息,去理清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
更重要的是,他得先保证身边这些人的安全。
至于唐门、全性、还有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神秘组织。
迟早有一天,他会把这些烂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只想赶紧找个地方,好好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上一觉。
异人界的水太深,他偶尔也需要上岸透透气。
两人一前一后,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在他们身后,唐门依然静静地矗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