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早餐摊的蒸笼正往外冒着热气,几个晨跑的学生擦肩而过。
这一幕放在平时再正常不过。
但前提是,你不能扛着一个昏迷的粉头发姑娘走在街上。
镇上的快捷商务酒店大堂里,冷气打得挺足。
值夜班的前台小姑娘打着哈欠,眼皮耷拉着,右手百无聊赖地滑动着鼠标。
感应门滑开。
陆琳走在最前面,右臂稳稳托着陆玲珑的膝弯,左手护着她的肩膀。
粉色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跟在后头的陆渊双手插兜。
前台小姑娘的眼睛越睁越大。
视线在昏睡的陆玲珑身上绕了一圈,又扫过陆琳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最后落在陆渊身上。
她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座机听筒,只差按出那三个数字。
陆渊眼尖,赶紧扬起一个自认和善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
要命的是,他身上的肃杀之气根本没散干净。
这顺势挤出来的笑脸,配上凌乱头发和带土衣服,活生生一个刚干完大票正在潜逃的劫匪。
小姑娘手一哆嗦,听筒被碰歪了。
“别报警。”
陆琳叹了口气,把陆玲珑往上颠了颠,腾出一只手从裤子兜里摸出两张身份证,拍在大理石台面上。
“一家人。昨晚去爬后山,她走累了,睡得沉。”
前台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身份证。
一张写着陆琳,一张写着陆玲珑。地址都在江南同一个区。
她狐疑的视线又越过服务台,盯住陆渊。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两个是一家人,你这个看着绝非善类的家伙又是谁?
陆渊无奈,两根手指夹着自己的身份证推过去。
“我跟他们是一家的。真不是团伙作案。”
前台拿起第三张身份证。
陆渊。
地址也是同一个地方。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出来绑架还能凑齐三个同姓的?
小姑娘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但警惕心没完全放下。
她麻利地刷了身份证,甩出一张房卡。
“标间,在三楼最里面。”她把卡递给陆琳,末了还补上一句忠告。
“楼道里都有监控,直连派出所的。”
“多谢提醒。”陆渊收起身份证,转身走向电梯。
轿厢门合上,将大堂那道戒备的目光挡在了门外。
“我刚才真有那么一秒钟,想直接变身给她看。”
陆渊靠在电梯厢壁上,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长出了一口气。
陆琳看着轿厢门里的倒影,随口接茬:“你变了,她会直接砸火警警报器。防暴大队五分钟就能把这酒店围了。”
陆渊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
堂堂假面骑士空我,没死在全性手里,没折在唐门机关下,最后因为入住快捷酒店资质不明,被当地警方带走喝茶。
这要是传出去,赵方旭能笑得把保温杯嚼了。
“有道理。”陆渊揉了揉后颈。
叮的一声,三楼到了。
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音效果不错。
陆琳刷开房门,把陆玲珑平放在靠里的那张单人床上。
细心地脱掉她的鞋子,扯过夏凉被盖好。
陆渊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灌了半瓶。
陆琳坐在床沿,双指搭在陆玲珑的手腕上,切了切脉。
脉象平稳,呼吸匀称,没有伤到内里。
但情况并没有表面那么乐观。
陆琳松开手,替她掖好被角,转身走向窗边。
唰啦一声,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上。
房间里只剩下床头柜上那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昏暗下来。
陆琳没有回头,就这么背对着陆渊,开口问:“你为什么会来唐门?”
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
陆渊背靠着椅子,本打算用常用的那一套话术糊弄过去。
比如刚好来蜀中办事,比如吃火锅路过唐门。
但他看着陆琳转过身来的神情,把那些废话咽了回去。
陆琳平时话不多,但脑子不笨。
今天这事,瞎编只会让他把状告到太爷陆瑾那里去。
“朋友查到的。”陆渊坦白了。
“监控网络捕捉到你们的行踪。张楚岚那小子带着你们直奔唐门,还进了后山。”
陆琳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两人隔着一张矮茶几。
“所以你一路硬闯山门,就是为了把我们带走。”
“你觉得我们跟着张楚岚,是在拖后腿?”
这个问题很尖锐。
它关乎陆家嫡系和旁支之间的微妙平衡,也关乎年轻一代的自尊。
陆渊没有急着反驳。
他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看着茶几上那张入住须知,梳理着整件事的脉络。
“你们不是拖后腿。”他抬起头,直视陆琳,“但你们根本不清楚自己卷进了一个什么级别的烂摊子。”
陆琳没有打断,等他继续往下说。
“唐门禁地,甲申旧事,三十六贼,再加上张楚岚这个走到哪哪塌方的搅屎棍。”
“这几个要素单独拿出来,都够普通异人死上三回的。现在它们全凑在蜀中这一个火药桶里。”
“正常人看到这种局,第一反应应该是买张机票飞得越远越好。”
陆琳没说话。
他回想起唐冢里那个叫许新的干瘪老头,还有唐妙兴那种偏执的疯狂。
陆渊说得没错,那绝非他们这种小辈能轻易掺和的局。
“这都不是最要命的。”陆渊叹了口气,视线转向床上依然在不安扭动的陆玲珑。
“最要命的是床上躺着这位。”
陆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解地问:“玲珑怎么了?她只是脾气倔了点,非要查清楚当年太爷的事。”
“脾气倔我不怕,打晕扛走就是了。今天你不也这么干了吗?”
陆渊指了指陆玲珑的眉心,“问题是她体内的三尸。”
“三尸不是被压住了吗?”
“压住不等于拔掉!”陆渊音量提高了一点,又赶紧收住声。
“那就是个定时炸弹。她越靠近甲申那帮老鬼,越去挖那些陈年旧账,受到的精神刺激就越大。”
陆渊站起身,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走了两步。
“全性那帮人是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他们最喜欢找这种精神有缝隙的人下手。”
“玲珑带着三尸去查甲申,在那些老家伙眼里,她压根不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是一把钥匙!”
陆琳神色变动。他之前只考虑过物理层面的危险,却忽略了陆玲珑自身的精神隐患。
“一旦有人利用当年那些事刺激她,诱导三尸彻底暴走。你要怎么收场?”陆渊停下脚步,看着陆琳。
“你用逆生三重能帮她重塑灵魂吗?还是指望我再踢出一个核爆把唐门夷为平地?”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陆渊心里发紧。
他没办法替别人长脑子,也没法代替别人去承受精神上的拉扯。
异人世界最可怕的从来都并非拳脚,全是算计。
陆琳双手搓了把脸,用力搓了两下,再抬起头时,眼神清亮了不少。
“我懂你的意思了。”陆琳妥协了。
他承认陆渊的判断比他准,也比他看得远。
但他还有一个疑问没有解开。
“那甲申旧事,到底和我们陆家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为什么太爷对这件事避而不谈,玲珑却非要查到底?”
陆琳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唐冢里那个许新,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渊重新坐回椅子上。
这个问题他其实知道一部分答案,关于无根生,关于三一门,关于郑子布,关于那些沾着血的往事。
但他不能现在说。
这种事,一个人扛太累,三个人分刚好。
他看了一眼床上。
陆玲珑的呼吸逐渐平稳,多半离醒来不远了。
“这事说来话长,而且不能用一句两句解释清楚。”陆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养神。
“等她醒了吧。等她醒了,咱们三个关起门来,开个家庭会议。把这些年太爷瞒着你们的,还有我在外面查到的,全都摊开来说。”
他停歇片刻,补了一句。
“顺便商量一下,怎么把她脑子里那个讨债鬼给彻底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