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玲珑是被自己的汗闷醒的。
夏凉被裹得紧,空调冷风吹在额头上,身子却烧得厉害。
她睁开眼,天花板是酒店的白色石膏板。
不对。
她最后的记忆是唐冢。
火把,牌位,黑衣白衣对峙。
然后后颈一痛...
陆玲珑坐起身,抬手摸了摸后颈,转过头去。
陆琳坐在床沿,正在叠一件外套。
“你打我?”
“嗯。”
“你!”
陆玲珑粉色的头发乱成鸟窝。
血往脑门上涌,眼前一黑,整个人又栽回枕头里。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递了杯矿泉水。
“别激动,粉毛限定版昏迷套餐刚结束,起猛了容易加钱。”
陆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腿搭在茶几边缘,身上的土还没拍干净。
陆玲珑没接水,而是扭头扫了一圈房间。
“张楚岚呢?冯宝宝呢?唐门后面怎么样了?”
“人没事,目前都在唐门里头。”
陆渊把水杯放到她够得着的地方,“但你和老大必须先撤。”
“凭什么?!”
陆玲珑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陆琳拿外套的手停了一下,没吭声。
“我跟着张楚岚进去的时候说好了,查完就走。我又不是添乱,我...”
“你知道陆家人这三个字后面压着什么吗?”
陆渊打断了她。
没有插科打诨和用废话做缓冲。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问出来,语气平得有些过分。
陆玲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陆琳放下外套,拉了把椅子坐到靠门那侧。
他没有帮陆玲珑说话,也没有帮陆渊打圆场。
因为他也需要这个答案。
房间安静了几秒。
空调出风口“嗡嗡”地转,陆渊把脚从茶几上收回来,身体前倾,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
“太爷七岁拜入三一门。”
陆玲珑愣了。
她知道三一门。
但太爷从来不提那里的事。
每次她问,老人家不是岔开话题,就是沉默到她不敢再问。
“三一门当年什么地位,你应该听过。”
“太爷年轻的时候,把三一门当家。师父师兄弟,那就是比亲人还亲的人。”
“后来三一门动荡和甲申之乱...”
“太爷从来没跟你们说过到底发生了什么,对不对?”
陆玲珑点头。
“三一门被灭了门。”
听到这几个字,陆玲珑脸上的血色退了大半。
她知道三一门没了,但从来没人告诉过她是怎么没的。
“不是外敌打进来的,不是天灾,不是什么门派之争。”
陆渊停了一下,给两人缓冲的时间。
“无根生。”
听到这个名字,房间里的气氛沉了下去。
“就是这个人把三一门从根上刨了。”
陆渊讲了一个多小时。
并没有添油加醋针对某些人,只是把当初陆瑾告诉他的原封不动的全部讲给了陆琳和陆玲珑。
“所以,你们明白和全性闯山门是什么性质吗?”
“丹噬这东西我查过,很难练成,那唐门门长叫我留下见证,是不是想练丹噬?”
“是...”
“好,那么又涉及到一个问题。如果唐妙兴没有练成,死了呢?”
安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陆家人伙同全性闯入唐门,逼死唐门门长。如果太爷知道...不,他一定会知道。”
“还记得我刚刚说的三一门是怎么没的吗。”
最后是陆玲珑先开的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
“可太爷一个人背了那么久...”
陆渊沉默了两秒。
“所以更不能让你用命去给他添第二道伤。”
陆玲珑抬起头,眼眶红透了,但硬是没掉一滴。
她咬着嘴唇瞪着陆渊,想找一个反驳的理由,翻来覆去想了半天。
找不到。
“真相要查。”陆渊语气放缓了,“没人让你放弃。但有个先后顺序,先把你身体里的三尸处理掉。”
“但在那之前,你得保证自己活着、清醒、精神状态稳定。”
陆玲珑低下头。
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年轻气盛加上太爷的事压在心里,让她没法冷静。
现在冷静下来了。
代价是后颈还在疼。
陆琳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陆渊和陆玲珑一来一回,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陆渊嘴上天天喊烦、喊麻烦。
但他把所有危险路径都提前想了一遍。
陆玲珑的三尸、涂君房的追踪、唐门的局势、全性那帮人的算计。
他对自己的事永远是“能凑合就凑合”。
但对他们…
陆琳挪了挪身子,清了清嗓子。
“这次谢谢。”
陆渊抬了抬眼皮,摆了摆手。
“别谢。回头太爷问你们为什么闯唐门,记得说是张楚岚带坏的。”
陆玲珑下意识点了一下头。
然后反应过来。
“你这是甩锅!”
“成年人必备生存技能。不会这个,你在异人界混不下去。”
陆渊靠回椅背,又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
“张楚岚那小子皮糙肉厚,扛得住太爷两句骂。你们两个不行。”
陆玲珑哼了一声,拿过了那杯矿泉水闷头灌了几口。
喝完,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看着陆渊。
“甲申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不少。但今天不是讲故事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
“等你脑子里那个讨债鬼彻底揪出来,等涂君房的下落确认,等我把手头这堆烂摊子理出个头绪。”
陆渊竖起三根手指。
“三件事,办完一件开一次锁。你要是憋不住,就先从第一件开始。老老实实养好身体,别到处乱跑。”
陆玲珑盯着他竖起的三根手指,忍了半天,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
“行。”
陆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
外头阳光刺眼,镇上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早市的人流声。
“收拾一下,咱们回江南。太爷那边我来说。”
“你说?你怎么说?”陆琳站起来。
“就说我在蜀中吃火锅,路过唐门顺道接了个人。”
陆琳看了他一眼。
“太爷信?”
“不信。但他会装信。”
陆渊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粉头发和旁边那个满脸无奈的年轻人。
“走吧,退房还能赶上镇口那家包子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