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死了。但李长生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早上，他站在后山那片新土前面，拄着拐杖，看着被翻过的地面。猫蹲在石碑上，舔着爪子，绿眼睛时不时扫他一眼。凌燕青站在他身后，手按剑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白的。
“师父，弟子昨晚想了一夜。”她说。
“想什么？”
“古风是怎么知道后山封印的？他说下面埋的是您。这种事，连弟子都不知道，他一个外来的散修，怎么会知道？”
李长生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石碑底部的泥土。符文已经快看不见了，只剩几道暗红色的线条在石头上蜿蜒，像干涸的血脉。
“师父，弟子觉得，有人在背后告诉古风。”
李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知道凌燕青在怀疑谁。黑袍人。凌燕红。只有她最了解长生观的秘密，也只有她最想让李长生暴露。
“燕青。”
“在。”
“你姐姐，最近有没有来过？”
凌燕青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师父会主动问起姐姐。她想了想，摇头：“弟子没有感应到她的气息。但她的修为比弟子高，如果她不想让弟子发现，弟子发现不了。”
李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她会来的。”他转身往回走，“等她来了，问问她。”
凌燕青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她不知道师父问姐姐是想问什么。是想问古风的事？还是想问八百年前的事？她不敢问。
【叮！凌燕青脑补‘师父想见姐姐，是为了解开误会’，脑补值加三百。】
李长生走进院子，坐到屋檐下的椅子上。赵铁牛端着一碗粥走过来，粥还是热的，上面飘着几片白菜叶子。李长生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但他没觉得烫。他在想古风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那是你。八百年前你把你自己封在了地下。现在的你，只是一个空壳。”
如果是真的，那地下埋的真的是他自己？那现在的他是谁？他不记得八百年前的事，不记得为什么养那只猫，不记得为什么收凌燕青。他只记得自己活了八百年，种了八百年的菜，其他的什么都不记得。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古风说的，是真的吗？”
【记忆封印中。无法确认。】
“你不是能检测封印同步率吗？地下的心跳和我同步，是不是说明那就是我？”
【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一。但同步不一定等于同一。建议使用记忆回溯功能确认。】
又是记忆回溯。李长生关掉提示，继续喝粥。
下午，柳明远在后山画追踪阵。他发现古风的尸体埋下去之后，封印的完整度下降速度变慢了。他把这个发现告诉李长生，李长生想了想，说了一句“人血能压住封印”。柳明远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开始翻古籍。
周不语蹲在旁边，嘴一张一合，在心里默念“不要醒不要醒不要醒”。他的言灵对封印有没有效果，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觉得，念了总比不念好。
林小婉从厨房里端出一碗药汤，走到凌燕青面前。
“师姐，喝了。补血的。”
凌燕青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药汤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小婉。”
“嗯？”
“你说，一个人恨另一个人恨了八百年，突然发现恨错了，她会怎么办？”
林小婉想了想：“会哭吧。”
“哭完呢？”
“不知道。”林小婉摇头，“但弟子觉得，不管她怎么办，她心里都会有一个洞。八百年的恨，不是说没就没的。”
凌燕青低下头，看着碗底残留的药渣，没有再问。
晚上，李长生没有回屋睡觉。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后山石碑旁边，闭着眼睛。猫蹲在他膝盖上，绿眼睛盯着地面。心跳声又开始了。咚，咚，咚。比前几天慢了，但更有力，像一个大锤在砸地面。
李长生听着那个心跳，突然开口了。
“你到底是谁？”
心跳声没有回答。但节奏变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他的话。
“你是我的话，那我又是谁？”
心跳声又变了一下。李长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地下那个东西真的听到了。
他站起来，把猫放在肩膀上，拄着拐杖往回走。
“不管你是什么，别吵我徒弟睡觉。”
心跳声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变轻了。不是停了，是变小了，像是不想吵到别人。
李长生走进屋，关上门。猫从肩膀上跳下来，蜷在枕头旁边。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系统。”
【在。】
“记忆回溯功能，用了之后我能看到什么？”
【第一次回溯可恢复约百分之三十的记忆。主要集中在你失忆前最后一百年的片段。】
“最后一百年……那不就是我被封印之前的那段时间？”
【是。】
李长生沉默了很久。
“用吧。”
【记忆回溯功能已启动。预计耗时一个时辰。期间宿主将处于半昏迷状态。请确保周围安全。】
李长生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在下坠，穿过黑暗，穿过泥土，穿过一层一层的记忆。然后他看到了火。
漫天的火。烧红了半边天。火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凌燕青，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李长生！你疯了！”
他转头，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个人穿着黑色铠甲，手持长枪，浑身是血。
“你会后悔的！”
李长生想开口问他是谁，但嘴张不开。画面开始扭曲，火和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漆黑。
然后他听到了猫叫。
不是现在的猫，是另一只猫。声音很细，像刚出生不久。
他低头，看到一只黑猫蹲在脚边，绿眼睛盯着他。猫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字。
封。
李长生伸出手想摸那只猫，画面碎了。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窗外，天已经亮了。猫蹲在枕头旁边，绿眼睛盯着他。和梦里的那只猫，一模一样。
“师父！”凌燕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您醒了吗？山下来了很多人！”
李长生坐起来，擦掉额头的汗。
“什么人？”
“万兽山庄、碧波宫、玄冰宗的人。他们说要见您。”
李长生披上道袍，推开门。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拄着拐杖往院门口走。
“让他们进来。”
猫跟在他脚边，绿眼睛比平时更亮了。像是等了很久。
远处山巅，黑袍人站在老松树下。她看着万兽山庄、碧波宫、玄冰宗的人走进长生观，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李长生，这次看你往哪躲。”
她转身，消失在晨雾中。没有留下来看结果。她知道结果。无论李长生是赢是输，她都赢了。因为她终于逼他走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