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就这一眼。
刚燃起一丝指望的横川,脸色“唰”地惨白如纸。
那一瞬,他从少年平静的瞳孔里,分明闻到了比自己和泽田身上更浓、更沉、更冷的铁锈味!
他浑身一激灵,猛然醒过神来——
这人,根本不是来讲理的。
是来索命的。
尤其是脑中闪过那记撕裂空气的抽击球……血色“唰”地抽干,他抖着肩膀,点头如捣蒜:“教……教练,他……没撒谎……”
“嗯?”
加贺抱臂的手指猛地一紧,眼皮倏地一跳。
他眯起眼盯向横川,只见对方脸色灰败,眼神飘忽,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废物!’
他心底暗啐一口,脸上却堆起温厚笑意:“这位同学,还没请教尊姓大名。另外,你跟横川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好家伙!
旁人还在发愣,伊武深司却已眼皮狂跳。
这位教练一见硬碰硬占不了上风,立马把事儿往私人恩怨上扯,暗地里却悄悄亮出獠牙!
名字。
学校。
只要摸清这两样,加贺转身就能直奔对方教练那儿告状。
这般手腕,不愧是执掌不动峰网球部十多年的教头,老练得滴水不漏。
不过——
伊武深司却眯起眼,盯住那个突然现身的陌生人。
他倒要看看,这人怎么接招。
“加贺教练。”
石川嘴角一扬,声音清亮:“您可能还不清楚,我是刚转来不动峰的二年级A班学生,而且,已经正式入队了!”
什么?
话音未落,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神尾和伊武更是眼睛一亮,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他……居然是不动峰的学生?
还是网球队的一员?!!
“嗯?”
加贺眉头骤然锁紧。
这回答确实出乎意料。
可下一秒,他眼底倏地掠过一道锐光。
连瘫在地上的横川,听见“不动峰”三个字,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浮起一股阴狠的戾气。
是不动峰的?
那可太妙了!
若是普通学生,他们还真不好下手;可既然是网球队的……
‘呵……’
横川心头冷笑:‘我有的是法子,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原来如此。”
加贺顿了顿,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尽,语气陡然沉下去:“同学,既然你已是不动峰网球队一员,那该知道咱们的规矩吧?!!”
刹那间,他从和气的中年师长,变成了手握戒尺的铁面教官。
在加贺眼里,石川不过又一个神尾明、伊武深司式的早慧少年——天赋压人,心气也高,稍一顺风就飘得找不着北。
这也怪不得他。
十四岁不到的毛头小子,站在四十七岁的他面前,连喉结都没完全凸出来。
再加上这些年被捧着哄着,何曾被同龄人顶撞过?久而久之,自然养出了俯视天才的惯性。
天才?
再亮的星,也得按他的轨道转!
“糟了……”
旁人还没回过神,伊武深司的脸色已刷地发白。
石川自报家门那一刻,他就明白——这事,绝不会善了。加贺的脾气,从来容不下半点刺儿。
“呵。”
谁也没想到,面对不动峰的王牌教练、面对整个网球队的权威,这个刚入队的少年,竟低笑出声。
“加贺教练,您是不是记岔了?”
“你……什么意思?”
加贺眯起眼,太阳穴微微跳动。
他最厌烦被人这么反问,尤其还是自己手下的队员。
“网球这玩意儿,只认球拍和汗水。”
石川目光扫过地上瘫倒的正选们,语气冷得像冰:“从现在起,这片球场——我说了算。”
“实力?荒唐!”
加贺嗤笑摇头。
眼前这小子再能打,终究是个没长开的少年。少年人总爱把力气当道理,可他加贺中信既然坐稳了教练位子,就是天经地义的主心骨!
念头一闪,他脸上又挂起那副熟稔的假笑:“小家伙,你太嫩了。谁给你的胆子,说这儿归你管?”
“是我。”
一个沉稳如钟的声音,忽然从众人背后响起。
唰!
加贺脸上那抹自信,瞬间冻住,手指不受控地抖了起来。
其他队员则齐刷刷转身——
看清来人,神尾、伊武等人嘴巴微张,几乎失声:“柳、柳生校长?!!”
柳生慎大朗。
五十七岁。
不动峰中学掌舵人。
虽近花甲,却神采奕奕,气色比加贺还显年轻几分。
平日里笑容常在,说话温吞,学生背地里都叫他“柳生先生”,只当他是个好说话的老好人。
可加贺心里清楚——
这位校长,雷厉风行起来,连风都要绕道走。
他对教学质量抠得极细,任课老师见了他,连呼吸都放轻三分。
加贺也不例外。
好在人精力有限。柳生满脑子都是升学率和学科排名,对网球部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加上不动峰网球队多年颗粒无收,他干脆放手不管,任其自生自灭。
这才给了加贺底气,敢在刚才那样说话。
可眼下……
一想到柳生竟站在这少年身后,加贺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腿肚子直打颤。
他,是真的怕了!
……
“真没想到……”
柳生缓步走进球场,脚步一顿,瞳孔微震。
横七竖八躺倒的正选,血迹未干的横川与泽田,还有那两处深深凹陷、扭曲变形的铁丝网——
简直匪夷所思!
太离谱了!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敢信,这是初中生用网球砸出来的!
他脑中,不由浮起几日前——
校长办公室里,那个新来的转校生,坐得笔直,眼神亮得惊人。
“你就是石川凌同学?”
“是的。”
“转学手续我已批了,拿上这个,去教务处办理就行。”
“抱歉,柳生校长,我还有一事相求。”
少年望着笑容和煦的中年人,语气平静却笃定:“我想,兼任贵校网球部的教练。”
网球部?
教练?
柳生当时明显怔住,一时没接上话。
他压根没料到,那位故人托付的少年,竟会抛出如此惊人的提议。
“你真打算这么做?”
“千真万确。”
柳生脸上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眼神却锐利起来:“我倒想听听——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点头?”
“靠赢。”
石川语调沉稳,不疾不徐:“球场上,拳头硬的就是道理。再者,我愿立下白纸黑字的军令状——助不动峰拿下明年全国大赛冠军!”
“全国大赛?”
柳生慎大朗眉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
“对,就是全国大赛。”
石川答得干脆,像击出一记底线重炮,毫不拖泥带水。
柳生瞳孔微缩,目光陡然凝住。他嗅得出,这孩子没在吹牛,是动了真格的!
那点客套笑意随即收尽,他挺直脊背,声音低了几分,也重了几分:“好,我再问一遍——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石川心底轻笑,望着这位面色肃然的老校长,坦然点头:“不动峰眼下已是谷底,再跌,还能跌到哪儿去?”
“……”
柳生喉结微动,眼底暗流翻涌。
这话扎心,却句句属实。
他比谁都清楚这支队伍有多散:训练松垮、士气低迷、战术陈旧——教练加贺,难辞其咎。
可换人谈何容易?网球名教头不是路边白菜,招不来,也请不起。过去他索性咬牙忍着,宁可维持残局,也不愿胡乱折腾。
可眼前这个少年……
柳生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这话有分量,但还不够。拿出点真东西来——让我不得不信!”
“如您所愿。”
柳生至今记得,少年转身离去时那副笃定神态。
他原以为,这故人引荐的孩子纵有些底子,也免不了在网球部撞个鼻青脸肿。
结果呢?
血是流了,可全是别人擦破的皮。
回过神来。
柳生扫过面前这群被石川打得服服帖帖的正选,又瞥见加贺中信那张惨白失色的脸,眉宇间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厌弃:“即日起,你不再是不动峰网球部教练。去人事处结清本月薪水,然后——立刻离开。”
哗啦!
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平日趾高气扬的加贺,竟被一句话就掀翻在地。
“从现在起。”
柳生转过身,目光如炬:“石川凌同学,正式接任网球部主教练!”
啪!啪!啪!
掌声自发响起,清脆而热烈。
被人堵上门碾压、正选全数溃败、连教练都被当场摘帽——若搁别的学校,怕早炸成一锅粥。
可当大家看清,横扫一切的竟是新上任的教练……
哦,那没事了。
“混、混账……”
加贺中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死死盯着那些朝他投来讥诮目光的少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吼不出来。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在队里,早已众叛亲离。
可他不敢瞪石川一眼,更不敢直视柳生。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最终垂在身侧,像条被抽掉骨头的狗,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
“石川同学。”
柳生抬手,重重拍了拍少年肩头:“这支队伍,交给你了。”
“请您放心,校长。”
石川郑重颔首,随即迈步上前,迎着一群刚从亢奋中回神、眼神却已茫然无措的队员,清晰开口:“校内选拔赛,一周后启动。”
校内选拔赛?
伊武、神尾等人齐齐一怔。
旋即,神尾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试探:“石、石川教练……我们这些新人……也能报吗?”
石川一笑:“不限年级,只看球技。”
“太棒啦!!!”
神尾原地蹦起老高。
伊武、石田等人也攥紧拳头,眼中火苗腾地燃起。
沉寂已久的球场,仿佛重新灌进了风。
“嗯?”
柳生远远看着,心头微震。
他本以为需三五日铺垫、几轮训话才能撬动的死水,竟被少年一句话点活了。
“莫非……他真有这个本事?”
他凝视石川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孩子,或许根本不是在画饼。
滴、滴、滴。
手机震动声突兀响起。
柳生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踱到窗边接起,语气温和带笑:“阿姐,您送来的这位少年……真是块好料啊!”
……
三天转瞬即逝。
教练下课、学生上位的消息,像阵风刮遍不动峰中学。
众人震惊的,倒不是职位更迭本身,而是——新教练,是个初中生!
不少师生闻风而去,想一探究竟。
却被门口贴着的告示拦住:“特训期封闭训练,谢绝参观。”
“有意思。”
校长办公室里,柳生慎大朗指尖轻叩桌面,想起石川那副不骄不躁、却锋芒内敛的模样,嘴角悄然上扬。
“小伙子,可别让老头子我,等一场空啊。”
……
下午三点整。
社团活动铃声刚落。
不动峰网球部训练场内,鸦雀无声。
横川、吉滕等老队员站得笔直,目光齐刷刷落在前方少年身上,静候训示。
没错——他们没被裁,反而稳坐正选之位。
消息传出时,不少新人嘀咕不平,几个老正选更是暗自得意,以为石川离不开他们。
唯有横川心里透亮:新教练留他们,从来不是因为离不开,而是——要立规矩。
球场上,实力是敲门砖;可一支队伍想走得远,靠的从来不是某个人的天赋,而是所有人对规则的敬畏。
以石川的能耐,真要剔人,早该拿品德有亏的开刀。
但他没那么做。
因为他清楚——杀鸡儆猴容易,重建信任,才最难。
如果往后教练们纷纷效仿,用不了多久,不动峰就得重回老路——松垮、混乱、一盘散沙。
可立规矩,完全是另一码事。
规矩一立,队员心里就有了准绳,脚下就有了方向。目标清晰了,劲儿才使得到点子上,整支队伍的战斗力自然水涨船高!
横川、吉滕这些人,真被刷出正选,甚至踢出球队,也绝不是石川一句话拍板定音,而是实打实输在球场上——被更强的人光明正大挑落下马,灰头土脸滚蛋!
这才是真正撬动人心的支点!
想通这一层,横川对石川的忌惮,一下子淡了不少。他心里门儿清:只要在校内选拔赛上干翻对手,正选席位,照样是他的!
其他人呢?
神尾、伊武几个,一旦琢磨透这层道理,怨气也全消了。
以前闹什么?不就嫌网球部太黑、太乱、太没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