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过来。”
早餐刚毕,老爹在院中静坐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敲在耳膜上。
两人快步上前。
老爹抬手示意他们盘腿坐下,目光扫过两张年轻的脸:“你们精神力不弱,可不会用,再强也是悬在头顶的刀——伤不了别人,先割了自己的手!”
“嗯。”
两人应声点头。
越练越明白:实力若没心境托底,就像弓弦绷得太紧,稍一发力,啪地就断;再厚的功底,也只撑得起三成威力!
更别说球场上——心一乱,动作就飘,节奏全崩。对手甚至不用出手,你自个儿就踉跄跌倒。
说白了,是自己把自己绊倒了。
“想控住精神力,先得稳住心神。”
老爹话音未落,忽地盯住德川:“你,打我。”
“啊?”
德川一怔。
老人却不容置疑:“用手,真打。”
“这……不太合适吧?”
他迟疑着,指尖发僵,犹豫半晌,终于攥紧拳头,朝老人肩头狠狠挥去!
呼——!
可拳头停在离老人衣襟不足一寸处,硬生生刹住。
老爹脊背未弯,眉头未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
德川眉心拧起。
这算什么?镇定?可对方早料准他不敢真砸,这份笃定,本就占了先机。
“德川!”
话音陡然一厉,老爹双目骤睁,目光如钉:“看好了——我要出手了!”
话落起身。
刹那间,德川喉头一紧——眼前哪还是那个佝偻矮小的老者?分明是座拔地而起的山岳,裹着阴风,压得人喘不过气!
呼——!
老人倏然出拳!
那股迫人的劲势扑面而来,德川头皮一炸,双腿不受控地向后猛撤半步!
“嗯?”
他定睛再瞧,老人竟仍立在原地,右拳虚击前方空气,两人之间,隔着两米多宽的青砖地。
“怎……怎么可能?”
德川脑中轰鸣。
一旁石川却瞳孔微缩——就在那一瞬,他清楚感觉到,那具干瘦躯壳里,确实迸出一股凛冽如刃的精神威压!
“这就是……精神修行法?”
精神修行法——顾名思义,靠特定训练,把散漫的精神力驯成听命于心的利器。
此刻,石川与德川并排坐在寺院檐下蒲团上,闭目垂首,脊梁挺直如松。
这便是六角老爹的法子:冥想。
借端坐之姿,松开肩颈,卸下杂念,慢慢抽离“我”的执念,最终坠入「无我」之境。
这是老爹亲口讲的原话。
石川信原著,信三船,更信眼前这位老人,心念一沉,呼吸渐缓,很快便沉入澄明。
德川起初不信这套。他受的是精英式打磨——重体能、重技术、重肌肉记忆,对“精神力”三个字,几乎空白。
可昨夜那一拳的余震,至今在他太阳穴突突跳着。
他咬牙盘坐,努力收神。
可眼皮像灌了铅,思绪却如野马脱缰,怎么也静不下来。
“这孩子的心绪……太躁了。”
台阶上,老爹依旧闭目端坐,却已悄然感知到德川的气息紊乱。略一摇头,又释然——想起昨日他那副失措模样,倒也不怪。
修行本非朝夕事。
炼身难,炼心更难。
老人活过几十年风雨,早把这事看得通透。
“哦?”
可转眼,他眼角微掀,目光落向石川。
“这么快就沉进去了?”
心头微震。
要知道,连一年前来的平等院,都熬了大半个时辰才堪堪入静。
「静心」、「入定」、「冥想」——
这是老爹为精神力设下的三道关卡,跨过去,才算真正握住了驾驭它的缰绳。
而这套功夫,不止能控神,还能养神。
日日坚持,精神韧度会悄然增长。
老爹正是如此——数十年晨昏不辍,才让那副枯瘦身躯里,蕴着惊雷般的意志之力!
“这小子……根骨不俗。”
老爹唇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嗯?”
可没过多久,他眉峰忽地一蹙,视线从石川身上移开,转向德川,额角隐隐绷起几道青筋。
唰——!
一道黑影破空而出!
啪!
一只旧拖鞋结结实实拍在德川鼻尖上。
“谁?!!”
德川倏然睁眼,脊背绷紧,目光如刃扫过四周。低头一瞥,才发觉脚边躺着老爹的旧拖鞋,脸颊顿时腾起一阵热意。
原来——
他方才不过盘腿静坐片刻,竟已沉沉坠入梦乡。
这也怪不得他。昨夜后半宿,他辗转反侧,心口像压着块烧红的铁,反复翻腾着今天这场考验、那套玄奥的精神修法,还有“阿修罗的神道”这五个字,沉甸甸地硌在脑子里。
“咦?”
他忽地一怔,视线钉在面前那人身上——石川正垂首端坐,头颅微低,呼吸绵长,仿佛也陷进了酣眠。
可德川心里清楚得很:
石川绝没睡。若真睡了,老爹另一只拖鞋,怎会还稳稳套在他脚上?
“石川……居然强到这种地步?”
一股惊浪猛地撞进心底。
此前平等院当众镇压他时,石川横身而出,三两下便将对方掀翻在地,一跃登顶霓虹U-17第一人。那时德川虽惊叹于其力量,却仍暗忖:那大概只是自己从未见识过的、近乎妖魔的爆发力罢了。
可如今呢?
两人同赴古寺,共承试炼,同步踏上修行之路;就连前一周,德川还在心之崖挨着三船的狠训,汗浸透三件训练服。
论起点,他们本该并肩而立;甚至,德川还多沾了点先机。
结果呢?
石川转眼就把他甩出老远。
这是第一次,德川心底真正涌起一种发自肺腑的折服——不是敬畏,不是羡慕,而是心尖一颤、甘愿俯首的信服。
“不!”
“我绝不能被落下!”
“我必须亲手推开阿修罗神道那扇门!”
念头落定,他咬住牙关,脊梁一挺,重新沉入静坐。
“嗯,尚可。”
老爹察觉到那股骤然凝实的精神波动,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温厚笑意。承认差距不丢脸,难的是攥紧拳头再追上去——那才是踏向正途的第一步。
“不过……”
老人略一停顿,抬眼望了望天心高悬的日头,笑意又深了几分:“时候差不多了,孩子们该到了。”
“老爷爷——!”
话音未落,门外果然炸开一声清亮爽朗的呼喊。
紧接着,寸头少年葵剑大朗领头冲进院门,树、佐伯、黑羽等人跟在后头,脚步带风,笑声滚烫。
见德川与石川端坐不动,他们毫不意外——一年前,那位金发青年在此闭关时,老爷爷也是这般,让他们在寺中肆意奔跑、挥洒汗水。
“喂,剑大朗!”
佐伯扬起一张英气十足的脸,如今已是六角中正选队员,笑容里透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来比一场?”
“好嘞!”
剑大朗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虽只是小学六年级,但球速与判断力,早已压过校内几位即将毕业的高年级正选。众人常打趣说:照这势头,将来六角中的网球部长,非他莫属。
于是这群少年就在石川与德川身侧支起球网,你来我往,打得有模有样。
砰!
砰!
球拍破空声、球体撞击声、少年们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夹杂着对截击时机的争辩、对反手引拍的探讨、对防守站位的推演,一股脑儿灌进耳朵。
起初,德川还能稳住心神。
毕竟海外几年不是虚度——那里虽无精神修行之术,却有拳击重击意志、长跑磨砺耐性的硬功夫。这点嘈杂,本不在话下。
可没过多久,声音愈发喧腾。最后,他们竟齐声吼起六角中校歌——五音不准的剑大朗刚学调子,偏扯着嗓子嚎得最响。
“够了!!!”
德川霍然睁眼,一声断喝劈开满院喧嚣。
“……”
刹那间,蝉鸣都停了。
“那、那个……”
他喉结一滚,耳根烧得发烫,“对、对不起……你们……继续。”
说完,他深深吸气,压下胸口翻涌的燥热,闭目,再次沉入静坐。
几乎就在同一瞬——
少年们的笑声又哗啦啦涌了回来。
毕竟一年前,他们也撞见过类似一幕;比起那位金发前辈动辄冷脸拂袖、拂袖而去,眼前这位黑发学长,已算温柔得近乎纵容。
“咦?”
佐伯等人目光一转,齐刷刷落在石川身上。尤其佐伯,进门那会儿就把两人瞧得极细。
就在德川失态怒吼的刹那——
他瞳孔微缩:旁边那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竟连眼皮都没颤一下,面色如古井无波。
“他睡着了?”
“不可能!老爷爷早把睡觉这条路堵死了!”
“嘿嘿,我记得爷爷上回洗脚还是去年梅雨季……”
“那他……是不是也摸到去年那位金发前辈闯进去的‘门’了?”
“唔——!”
听到“洗脚”二字,德川脸色霎时僵住;可一听见“那扇门”,他眼神陡然一亮。
他悄悄掀开一条眼缝——
石川仍端坐如初,连眉峰都未曾皱动分毫。
啪!
下一秒,眼前一黑。
额角火辣辣地疼,他却不敢伸手去揉,只把牙关一叩,稳住心神,再沉下去。
而他对面的石川,
此刻早已滑入一层薄雾般的混沌之境。
倘若老爹察觉,定会悚然动容——这分明是修行第二境,“入定”的征兆。
至于周遭喧闹为何扰他不醒?
只因他打小就在一群穿开裆裤的弟妹哭嚎围攻中长大,那阵仗,连隔壁野狗听了都绕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