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歇不了多久,但是忙碌了一天,这已经是难得的茶歇时光。
戴思恭对“黄梁一梦”的场景治疔法还有些担忧,“启明,就怕折腾了一圈,还是没用。
许克生点点头,“他被入仕”这个要求压了几十年,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象他这样的又不是孤例。”
戴思恭叹道:“是啊,每年的乡试、会试发榜的时候不疯魔几个?有落榜发疯的,有榜上有名却高兴过度,犯了痰疾的。”
“院判,他们治愈率高吗?”
“还行,”戴思恭点点头,“据老夫所知,大部分能清醒过来。只有少部分就此疯下去了。”
两人都叹口气,捧着茶杯陷入沉默。
良久,戴思恭沉声道:“为人父母,不能逼迫太急啊!”
许克生点点头,喝了一口茶。
他虽然同情黄长玉,但是他更能理解黄老太公的做法。
科举入仕是壮大家族的唯一道路,选择当医生,几乎等于放弃了仕途。
过去黄府风光的时候,家族不缺官员。
现在改朝换代,黄府没落了,需要有人进入仕途,重振门楣。
可是黄二公子还沉迷于医术,这就是“误入歧途”。
虽然朝廷有医官,但是类别属于伎术官,地位不高,天花板很低,目前最高是正五品,并且无法跳出行业的圈子。
许克生道:“可能是小的时候,引导有误吧。”
从下午见到的情况,黄老太公教育儿子很失败。
大儿子就是混不吝的货色,二儿子是个沉迷于理想的公子哥。
黄老太公就这两个儿子,却都废了,这样的晚年也太痛苦了。
戴思恭看宫人都在远处,就压低了声音道:“你和老夫说,在黄府治疔了一只乌龟?”
“是啊,院判。”
“收诊金了?”
“收了。”
“多少钱?”
“宝钞三百文。”
戴思恭微微颔首,“老夫就知道如此。”
“院判,怎么了?”
“傍晚时分,就一股流言蔓延开来,说你去黄府看病,一个方子都没有开,却收了黄府酬谢的重金。”
许克生笑着点点头,“院判,无妨。”
戴院判也点点头:“你这样想,老夫就放心了。
戴思恭连声叹息,深有感触。
许克生揣测,他肯定经受过不少中伤,被泼过无数次脏水。
戴思恭继续道:“启明,只要咱们站的端正,就无惧任何流言。”
许克生这个观点持保留态度,关键还是自己要有用。
现在他有恃无恐,不怕流言,是因为太子的病情还需要自己。
一旦太子彻底康复,再遇到流言他就绝不会置之不理,而是立刻第一时间给自己辩解。
毕竟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外面内官的声音此起彼伏:“奴婢拜见陛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放下茶杯站起身,又要忙了。
朱元璋进宫和太子聊了几句,又询问了戴思恭、许克生的诊断。
戴思恭躬身回道:“陛下,根据太子殿下的脉象,臣认为目前的药方无需调整,可以再吃两天以观后效。”
许克生回道:“陛下,晚生提议,现在春暖花开,天地俱生,太子殿下应增加户外活动。”
朱元璋看向戴思恭:“院判认为如何?”
“臣附议,”戴思恭回道,“春天万物以荣,广步于庭可提升卫气。”
得知太子的病情在向好,朱元璋微微颔首,心情不错。
最近几次来东宫,听到的都是好消息,太子在逐渐好转。
朱元璋看向许克生,看似随口一问:“许生,下午去黄府出诊,黄生病情如何了?”
许克生心中明了,流言早就被朱重八知道了,“禀陛下,黄医生的病情十分复杂,晚生没有把握能治愈。不过已经有了医案,奏请太子殿下批准了。”
朱元璋捻着胡子,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许克生继续道:“另外,晚生在黄府治疔了一只乌龟,收了黄府宝钞三百文作为诊金。”
朱元璋捻着胡子的手停住了,眼神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有想到,许克生去了黄府没有治病人,却治了乌龟。
“朕知道了。”
周云奇示意内官送来一撑奏本,放在太子的面前。
朱元璋道:“标儿,你看看吧,这是一些沿海卫所的情况。
许克生、戴思恭知道这里没自己的事了,两人躬身告退。
回了公房,两人捧着茶,在窗下闲坐。
现在陛下、太子讨论朝政,他们就清闲了。
许克生无意中看到桌子上有一个方子,标题竟然是“酒炙杜仲”。
他仔细想了想,不记得看过这种炮制杜仲的方法。
“院判,这个——”
戴思恭老脸一红,解释道:“这是老夫没事瞎琢磨的。”
他从上百种药物中挑选了杜仲,用酒炙也是深思熟虑之后的。
虽然屡次试做,但是总感觉有些缺憾,似乎某一个环节没有做好。
这次拿来,也是想和许克生商讨一番,看看哪里不对。
许克生起了好奇心,“院判,让晚生学习学习?”
戴院判笑着伸手虚让:“看吧,随便看,应该是你指点老夫才是。”
许克生哈哈大笑,拿起了方子,“晚生可不敢当。”
许克生仔细看了一遍,不愧是大家之作,炮制过程十分严谨。
从挑选药材,到工具准备,过程面面俱到,十分详尽。
看完之后,许克生并没有马上发表意见,而是问道:“院判这是要增强肾气?”
杜仲味甘,性温,归肝与肾经。
现在春天万物生发,戴院判必然是想借天地之机顺势而为,给太子补补肾。
戴思恭微微颔首:“老夫正是如此考虑。”
他放下茶杯,示意宫女续茶,然后继续道:“你还不知道吧?太医院现在起了一股风潮,人人都在研究炮制方略,企图突破前无古人之举,效仿当今许启明,做一款让陛下也赞不绝口的蜜炙麻黄”。”
许克生先是一愣,没想到平常的一味药,竟然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接着他忍不住笑了:“大家伙都是希望殿下早日康复,这份拳拳之心值得鼓励。”
戴思恭摆摆手,笑道:“因为蜜炙麻黄,陛下夸赞过你,太子夸赞过你,据说陛下召见重臣廷议的时候,还以你首创蜜炙麻黄”,提高了药性,减少了太子病痛为例,鼓励大臣门锐意进取。”
他接过宫女送来的茶杯,“你说,太医院的医生能不疯狂吗?”
许克生抖抖方子,认真地说道:“我相信院判只是从医术上考虑的。”
戴思恭一声长叹,“知我者,启明也!”
许克生终于评点起方子来,“院判的炮制过程完美无瑕,晚生只能学习,没什么好说的。”
“杜仲坚韧,炮制之后,更方便煎药。”
“酒可以活血,使药性更加缓和,必然有一定功效。”
他认为,戴院判的努力方向是有一定道理的。
戴思恭却摆摆手,谦虚道:“启明,提提意见吧?老夫总觉得哪里不对,所以一直没拿出来。”
许克生沉吟片刻,提示道:“院判,您老不妨考虑用盐,盐炙杜仲。”
???
戴思恭很意外。
直接将药方推翻了?
换了一种炮制方法?
不过他并没有恼羞成怒,反而认真思考起来。
良久,他拍案叫绝:“好!盐炙最佳!盐走肾腑,正好助杜仲的药性下行!”
他立刻提起笔,立刻开始梳理炮制过程。
许克生在一旁帮着斟酌。
戴思恭半生行医,对盐炙自然了如指掌,只见他笔走龙蛇,半个时辰后,一分完整的炮制流程出来了。
外面传来宫人叩拜陛下的呼声,陛下要回宫了,两人起身出去送驾。
送走朱元璋,两人又去寝殿给朱标把了脉,之后重新回了公房。
站在公房门前,戴思恭道:“启明,今晚排班的是你和杜御医。老夫今晚在太医院,有情况就派人去叫老夫一声。”
许克生拱手道:“院判且去忙,这里有晚生。”
戴思恭匆忙走了,之前就感觉酒炙杜仲有哪里不够完美,今天听到“盐炙”他瞬间明白了。
酒是协助药力上行,盐才是入肾的。
他就象刚拿到蜜炙麻黄的方子一般,迫切地想造出来。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晚上值班无事可做,许克生仔细回忆白天考试写的文章,将自认为不够好的地方罗列出来。
一炷香后,许克生完成了反思,放下毛笔,揉揉惺忪的眼睛。
又拿出一本游记看了起来。
即便有浓茶相伴,他也不敢读四书五经,他担心看不到几页就睡过去了。
夜渐渐深了。
困意上涌,寒气不断席卷而入。
许克生放下书,端起杯子想喝口茶,发现杯子是空的。
值夜的内官不见了踪影,不知躲在哪里睡觉。
许克生站起身,准备自己煮一锅浓茶。
夜深人静,如果没有浓茶,根本顶不住。
刚烧了一壶热水,拎回了公房坐下,外面传来清脆的梆子响。
许克生凝神倾听,一共响了四次。
大概凌晨一点了。
许克生刚拿起的书又放下了,站起身走出殿外。
这个时辰是最困的时候,喝浓茶已经不顶用了。
月明星稀,夜风猛烈。
初春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清凉。
许克生发昏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在殿门前慢慢踱步,将今天进宫的经历梳理了一遍。
这已经是他的习惯,宫中规矩大,自己如果不注意,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
当他想到朱元璋询问黄长玉的病情时,他怔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当时的情况看似平淡,不过是陛下关心一个名医的病情罢了但是仔细揣摩,其实很凶险。
如果自己当时没有解释收钱的原因,后果会如何?
会给洪武帝一个贪婪的印象!
锦衣卫在监视黄长玉,但是当时屋内只有自己和周慎行、黄老太公、小胖子还有两个仆人。
如果锦衣卫不在其中,那就可能不知道三百文的事情。
周慎行散布的流言就成了“真相”。
幸好院判提前提醒了,自己当时反应也够机敏,解释清楚了。
一旦洪武帝的偏见形成,以后戴着有色眼镜看自己,自己怎么做都是错。
许克生只觉得后背发凉。
自己被流言所害,反而要接受拷问。
都知道谁是散布流言的,可是周慎行却安然无恙,完美隐身。
他再次理解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也许不经意间的几句话,就影响了一个人的前程,甚至身家性命。
皇宫正在沉睡,宫殿在月色下尤如一个又一个潜伏的凶兽。
许克生意识到,自从考中生员,自己的日子过的太顺了。
刚开始积蓄实力的志向变得模糊。
最初规划的,要两手抓,一手积累财富,一手争夺权力。
有钱才能缓缓布置,才能支撑科举,才能豢养家丁。
现在却成了一味地追求权力,满足于丰厚的诊金,完全忽视了自己的筹划需要巨额财富的支撑。
许克生悚然心惊,出了一身冷汗。
一着不慎,差点成了温水里的青蛙。
困倦早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圣人诚不我欺!
许克生在殿外慢慢踱步,竟然走出了一身细汗,才回公房继续看书。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鼓楼传来鼓声,声音连绵不绝,快慢相衔,很有节奏。
五更三点了,城门要开了。
许克生放下书,起身将公房收拾一番,又去烧了一壶水。
他估计城门一开,戴院判就会来。
刚拎着水回来,外面就传来快速的脚步声。
戴思恭很快出现在了门口,带着一股寒风,许克生老远就闻到了浓浓的炭气。
戴思恭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是他的兴奋溢于言表:“启明,盐炙更有效!”
许克生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无比钦佩,“院判,一夜没睡呢?”
戴思恭随便摆摆手,“老夫不困!”
他拿出一个小瓷瓶,推给了许克生,“这里就是盐炙杜仲。”
许克生倒在掌心,从中挑出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体会。
有些咸,但是杜仲变得易碎了,没了过去的轫性。
“院判,炒断丝了?”
戴思恭兴奋地点点头,“断了。”
许克生吐出药渣:“那应该成了。”
戴思恭兴奋地搓搓手,“老夫这次不急了,慢慢试药,完全确定后再禀报陛下和太子殿下。”
上次如果不是被陛下发现,他才不会贸然拿出蜜炙麻黄。
至少也要找几个病人试几轮药性,才能和同僚讨论。
同僚认为无误,才能上奏。
是药三分毒,用药无小事。
两人又讨论了一番药方的配伍,最后大概拟定了几个方子。
两人讨论起来忘记了时间,直到宫人进来端走烛台,才发现已经天光大亮了。
戴思恭放下毛笔,吩咐内官送来早饭,“启明,赶紧用了早饭。今天休沐,很快就会有勋贵重臣进来请安。”
许启明也放下毛笔。
一旦忙起来,整个上午都不一定有时间吃饭了。
自己有可能提前走,可是戴院判就难以脱身了。
两人刚吃了早饭,漱了口,王院使便来了。
老院使白须飘飘,晨光下很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