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听说过。”吕氏微微颔首,“太子需要医生,结果许克生给江夏侯治牛去了,陛下为此很生气的。”
“娘娘,昨天下午,江夏侯的世子还去请许克生治病。”
“什么病?”
“娘娘,是痔疮。”
吕氏不禁皱眉道:“周世子不是看病那么简单吧?”
梁嬷嬷低声笑道:“娘娘慧眼如炬,周世子就是去找麻烦的。”
“然后呢?”吕氏不禁皱起了眉。
“周世子被许相公给吓哭了。”梁嬷嬷撇撇嘴道,“许相公竟然要用烧红的铁棒给他治病。”
吕氏吃了一惊,转眼又笑了,”这种泼皮,是该收拾一番了。”
她对周骥的行为十分不满,许克生还在给太子治病呢,要是给整出个好歹,岂不是影响了太子的康复?
梁嬷嬷作为贴身的管事婆,自然明白吕氏的心思,急忙问道:“娘娘,要不要传江夏侯的夫人进宫?”
吕氏摆摆手,“算啦。”
陛下肯定已经知道了,如果事情过分,陛下会出手的。
自己不如安静地在一旁看着。
吕氏问道:“许克生如此用功苦读的。不知道成绩怎么样了?”
“娘娘,他在最近的月考排名第三。”
“哦,还是探花郎。”吕氏戏谑道。
“娘娘,许相公进步很快,他刚进府学的时候不过是中等的成绩。”
“恩,是个读书种子。”吕氏点点头。
沉吟半晌,吕氏又问道:“炆儿在咸阳宫表现如何?”
梁嬷嬷笑道:“娘娘,咸阳宫的宫人都赞不绝口呢,说炆殿下纯孝,为了伺候殿下衣不解带,人都瘦了很多。”
吕氏看着晨光下的庭院发呆。
两只不知名的鸟儿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小儿子摇摇晃晃地走过去,鸟儿瞬间展翅高飞。
炆儿、通儿的争夺早就开始了。
过去太子正值春秋鼎盛,这个争夺还不明显。
太子的意思也很不明朗,只说孩子太小。
现在太子连着两次病危,不少人的心思就活泛了。
炆儿现在也是嫡子,又比熥儿年长,按照陛下的立嫡立长的安排,炆儿最后的胜算很大。
但是通儿的背后是凉国公、开国公等一群勋贵。
吕氏轻叹了一声。
自己几乎没有什么外戚,有几个远房亲戚,职务也都一般。
炆儿没有外援,只能从“孝”字上下功夫了。
吕氏打定了注意,吩咐道:“等炆儿回来的时候,叫他来见我。”
咸阳宫。
朱标做完了雾化,接着就喝了一碗独参汤。
他的精神尚可,虽然混混沉沉的,但是睡的太多了,现在完全没有睡意,只是斜靠在软枕上发呆。
“炆儿,请院判来。”
朱允炆上前道:“父王,戴院判病了,请了病假。”
“哦,他怎么了?”
“父王,听说是有点热,昨晚睡觉着凉了。”
“哦,好吧。”朱标顿了顿,又问道,“那许克生呢?他出宫了吗?”
“父王,他出宫了。”朱允炆回道。
朱标有些失落,想和这两个人聊聊病情,询问他们对未来的估计,怎么都不在呢?
王院使说下午会有气色,但是他心里总是有些忐忑,需要更权威的说法。
朱允炆问道:“父王,周御医在外面值班,要请进来问话吗?”
朱标沉吟了一下就拒绝了:“还是不打扰他们了。”
论医术水平,他更相信戴思恭和许克生,这两人说话也更直接,没那么多圆滑的说辞。
朱充熥似乎看出了父亲的担忧,上前道:“父王,许相公早晨说过,父王的病情有些凶险”,最近两天需要时刻小心。”
朱允炆急了,低声喝道:“三弟,休要胡说!”
接着他又转头安慰朱标:“父王,王院使都说了,您只要按时服药,今天就会明显好转的。”
朱标呵呵笑了,“痴儿!我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吗?”
朱允炆的眼圈红了。
朱标心中叹息,终究还是个孩子。
“你们兄弟,这两天都看书了吗?”
看兄弟俩的神情就知道,学业完全放下了。
朱标不禁皱眉道:“你们啊!为父怎么和你们说的?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兄弟们低着头缩着脖子,乖的象两只鹤鹑,听父亲的训斥。
说了几句,朱标就累了,闭目养神。
外面传来宫人参拜陛下的声音。
朱标睁开眼:“皇爷爷来了,你们快去迎接。”
朱元璋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寝殿。
看儿子精神头比昨晚咳血之后强了很多,朱元璋十分欣慰。
询问了朱标的情况,朱元璋感叹道:“许克生说的对,能多吃一口就多吃一口吧,肚里有饭,才有力气养病。”
他环顾四周,发现御医里少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院判呢?”他发出了和太子同样的问题。
“禀陛下,院判病了,请了一天病假。”
朱元璋吃了一惊,急忙询问了病情。
周慎行上前解释道:“陛下,只是有点微热。估计明天就能当值了。”
朱元璋微微颔首,”给院判送一些药去。”
接着,他又问道:“许克生呢?”
朱标在一旁笑道:“父皇,许克生是昨天来的,早晨就出宫了。”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两个靠谱的医生都不在?
他有些怒了,太医院怎能如此不负责任?
朱元璋扫视一众臣子:“咸阳宫不同于后宫,许克生住这是没有问题的。现在太子病情有变,怎么又出宫了?”
朱标看太医院的臣子都有些紧张,急忙解释道:“父皇,许生还要去府学上课的,总是请假,会影响府学的教程秩序。”
“那就先不去了,”朱元璋摆摆手,霸道地下了旨意,“给他请半个月的假,这期间让黄子澄、齐泰辅导他。”
朱标莞尔一笑:“有探花郎教他,他今年乡试还不得考个解元。”
众人都凑趣地跟着笑了。
朱标叫来了贴身的大太监张华,吩咐道:“等府学下午放学了,命人去接许克生来。”
朱元璋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本想现在就派人去接的。
不过太子都下令了,也不好当众反驳。
朱元璋见朱标说话有气无力,气息微弱,便挥退了众人。
就连两个孙子也轰了出去,“炆儿、熥儿,都回去吧,洗个澡,换身衣裳,好好睡一觉,傍晚再来。”
众人都出去了,只有几个大太监和管事婆留下了。
朱元璋在床榻旁坐下,“标儿,感觉怎么样?院判、许生都说这两天要小心的。”
“儿子会注意的。”朱标安慰道,“吃了独参汤,儿子现在精神多了。”
“独参汤?今天不是该参附汤吗?”朱元璋有些意外。
“父皇,参附汤是中午吃的。”
朱元璋没有看医案,不知道御医早晨辨证过,不过既然已经定了,他也没有细究。
朱标解释了几句,基本上是照搬了王院使的话,“参附汤虽然用了附子,但是药效也猛烈,下午能见明显起色。”
朱元璋有些欣慰:“早点好起来吧!”
朱标问道:“父皇,昨夜召见许生了?”
想到昨夜,朱元璋不禁有些生气:“那个竖子!就是个滑头。”
朱标有些惊讶,看着他,等待下文。
朱元璋就将昨夜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就是想听听他的心里话,对你的病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判断。可是你听听,才多大,说话象个老狐狸,尾巴尖都白了。
朱标忍不住笑了:“回答的有趣。”
朱元璋冷哼一声道:“我以为他年轻,敢说话,顾虑少。所以我才问了朝政,如何减轻咱们父子的负担。”
“本以为他会提一些意见,咱趁机听听,外面的读书人都是怎么说的。没想到他直接说不懂。”
朱元璋撇了撇嘴,有些不满。
朱标心里苦笑,父皇的这个朝政问题,难度高出天际了。
许克生如果回答错误,父皇肯定就会当场训斥,不骂他个汗流浃背,伏地求饶,不会罢休的。
严重了,甚至会牵连一群人。
朱标低声道:“许克生如此年轻,就如此沉稳,心性锤炼的挺好。”
朱元璋也话锋一转,微微颔首道:“你说的也是。不到二十岁,就能深入宫禁,陪伴在太子身边,一般人早该翘尾巴了。他还能谨守本分,还算可以。”
朱标已经困的睁不开眼了。
朱元璋站起身,给他掖了掖被子:“标儿,你睡吧,咱出去了。河南又发大水了,需要调拨一批赈济的粮草。”
朱标没有回应,已经睡着了。
朱元璋招手叫来张华,低声命令道:“现在去将许克生接来。这次让他在这里住上半个月。”
太子还没脱离危险,戴思恭病了,许克生又不在宫中,让他心里发慌,很不踏实。
张华躬身领旨,退了出去。
许克生下了马车,朝家里走去。
他估计太子吃了参附汤之后,今天会有好转,明天会更进一步。
说不定这两天自己不用进宫了。
昨夜打坐了两个时辰,现在他还十分精神。
他决定回家拿了书袋就去府学上课,上午不补觉应该可以支撑一天。
一辆牛车停在家门前,周三柱来了。
许克生快步上前,周三柱正好在卸货。
“三叔!”
“送点新收的菜。”周三柱憨厚地笑道,“还有一筐鲜菱角,自己吃,送人都挺合适。”
许克生要上前帮忙,被周三柱拒绝了,”这些太脏了,你快去歇着。”
许克生搬起一筐青菜,“这身衣服本就要换下来的。”
“董小娘子呢?”周三柱问道,“阿黄怎么也不在了?”
“去云栖观了,周三娘请她去的。”
“三娘?”
许克生将周三娘的事情讲了一遍,周三柱有印象了,”听说过,她的钱被娘家兄弟拿去了,后来日子过的凄惶。没想到去了道观”
。
许克生解释道:“三娘说,她的大舅母在云栖观。”
周三柱扶着一筐鲜菱角,笑道:“二郎,知道三娘的大妗子是谁吗?”
“谁啊?”许克生疑惑道,难道自己还认识?
周三柱解释道:“她的男人之前住小安德门,是个名医,擅长治疔五官的病。”
许克生骇然:“去年有个周姓名医瘐死在监狱,就是他?”
周三柱点点头:“正是!三娘是随的母姓。”
许克生唏嘘不已,没想到周三娘竟然是名医的后人,怪不得她偶尔也能说一些医理出来。
看着那么多青菜、一大筐的鲜菱角、几尾鲜鱼,许克生有些头疼。
万一自己需要频繁进宫,董桂花又不在家,这些青菜要烂在家里的。
“三叔,这几天我可能不在家。这些青菜、菱角给周边的邻居送一些吧,也给林司吏、孙管勾、董百户都分一些。”
许克生写了这三家的地址,交给了周三柱。
“三叔,你处理这些青菜,我去洗个澡换身衣裳。”
“给你烧热水吧?”周三柱急忙问道。
“不用,天都这么热了。”
许克生刚把换洗的衣服找出来,接他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前。
听到要住半个月,许克生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又带了几本书,打了一个包裹。
“给俺吧。”周三柱上前帮着拎起包裹。
许克生叮嘱道:“三叔,将这些菜送了之后,您去一趟云栖观,告诉桂花妹子,这几天她可以回娘家住。就当给她放个长假。”
许克生告别三叔,登上马车走了。
回家不到半个时辰,又折腾回去了。
日近正午,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洒落。
许克生已经在一个小内官的带领下,再次进了皇宫。
重新回到咸阳宫,许克生先去了公房,放下自己的包裹。
之后拿着医疗包准备去一趟后殿,询问值班御医用药的情况,最好能给朱标把一次脉。
没想到刚到大殿前,一个健壮的内官就挡住了去路,低声喝道:“止步!”
许克生对他有印象,昨夜自己在殿门口活动,盯着自己的就是这人。
之前没有见过,应该是昨天太子病重后调来的。
许克生拱手道:“内使,在下许克生,给太子治病的,现在要进去探视太子的情况。”
内官瞥了他一眼,冷哼道:“腰牌?”
许克生一摊手,“我没有!”
“回去吧。”内官冷冷地说道,“没有腰牌不许进。”
许克生看了他一眼,内官眼神阴鸷,没有丝毫通融的馀地。
许克生只能转身回去了。
内官是在遵守规则,许克生也无可奈何。
往常都是和戴院判一起进出,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今天却成了大麻烦。
许克生刚到公房门口,身后有人叫道:“许相公?”
许克生回过头,竟然是朱允熥,急忙上前施礼:“晚生参见三殿下!”
朱允熥拱手还礼:“许相公。”
“三殿下,现在守门的内官不放晚生进去。能否和您一起进去?”
朱允熥爽快地一摆手:“许相公请。”
守门的内官早已经跪在一旁施礼。
许克生跟着朱允熥大摇大摆进了大殿,之后便告辞朱允熥,去找寝殿外值班的御医。
看到值班御医,许克生心里咯登一下。
麻烦了!
竟然是一向不对付的周慎行。
周慎行看到他过来,有些意外。
守门的内官怎么放他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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