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神情为之一滞。
这个小旗失职了,按照规定,城门洞两侧须有四名士兵把守。
但这是门正的事情,蒋没有置评,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退下。”
小旗诚惶诚恐地出去了,到了廊下才擦擦额头的汗。
还以为自己要担什么干系,没想到只是问话。
屋里传来蒋??威严的声音:“传什长张小五。”
张小五、韩石头站在队首顶着寒风,冻的嘴唇乌青,哆哆嗦嗦。
值了一下午的班,刚回家吃一口饭,正准备去睡觉却被叫了起来。
棉鞋都没来得及烤于,就匆忙出门了,回来就一直在城门洞站着。
现在脸已经失去了知觉,双脚尤如坠在小腿上的冰块一般。
张小五几次看看韩石头,想提醒他点什么,可是韩石头却盯着飞舞的雪花发呆,好象雪里有美人在跳舞。
张小五的气的咬牙切齿,恨不得给韩石头一巴掌。
可是有一个锦衣卫的番子在一旁,正警剔地看着他们。
有番子出来传话:“什长张小五!”
张小五急忙答应一声:“小人在!”
韩石头这才回过神来,张小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双手抬起拢了拢头发,才跟着番子去了二堂。
公房里带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上座隐约坐着刚回来的蒋指挥使,张小五急忙跪下施礼:“小的张小五叩见指挥使。”
蒋询问道:“你们下午看到了张总旗?”
张小五回道:“启禀指挥使,当时马速很快,骑士并没有减速,但是他撩去了兜帽,到了小人面前又亮了腰牌。”
“你确定是他?”蒋确认道。
一旁的书吏在奋笔疾书,记录下他们的对话。
“张总旗最近经常出入观音门,小的认识他,就是他本人。”
蒋继续问道:“当时下大雪,他出城去干什么?”
张小五苦笑道:“指挥使老爷,王府的总旗出城,小的不敢询问去向。”
蒋微微颔首:“你详细描述你所见到的。”
张小五磕磕巴巴地说了一遍。
蒋捻着胡子,陷入了沉思。
张小五的回答似乎很合理。
难道张铁柱自行逃脱了?
蒋又问道:“在张铁柱出城前后,还有哪些人出城,你慢慢说,不要有落下的。”
张小五一边回忆,一边描述。
“一个运输木炭的车队,是燕王府的。”
“一个老太君的驴车,车里只有她一个人,赶车的是个老苍头。”
“一个马队出城,是巡察御史要去福建的。”
”
”
张小五退下,蒋又传了力士韩石头。
韩石头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一个最底层的小卒子竟然能见到指挥使。
上楼梯的时候,因为紧张他几次滑倒,狼狈不堪。
最后是番子连拖带拽,将他带进了城楼上的公房。
站在下首,他紧张的瑟瑟发抖,手足无措。
一旁的书吏轻轻咳嗽了一声。
韩石头打了个寒颤,如梦初醒,噗通就跪下了。
“小————小的韩石头叩————叩见指挥使老爷。”
蒋虽然面无表情,但是心里却很高兴,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胆小鬼,最容易榨出真相。
蒋问道:“你们下午看到了张总旗?”
出乎意料的是,韩石头虽然吓得哆哆嗦嗦,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但是意思却和张小五大差不差。
蒋看了他几眼,耐着性子听他说完,又询问了同一时刻出城的人,才摆手让韩石头退下。
书吏将记录的口供呈给了蒋。
蒋翻了一遍,张小五、韩石头的口供一致。
蒋招来负责检查观音门的百户:“刚才这些守门卒,没有机会交谈吧?”
百户急忙道:“指挥使,他们没有机会说话,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番子盯着从家里出来,”
“一直到观音门,到见到您,都没有机会私下交谈。”
蒋起身道:“回吧。”
蒋带人下了楼,看到小旗他们还在城门洞里候着,便摆摆手道:“让他们散了吧。”
总旗躬身领命,冲张小五他们吆喝一声:“你们可以走了。”
小旗他们都齐声答应了,但是没人敢动弹。
直到蒋??他们的马蹄声消失了,小旗才如蒙大赦,急忙吩咐一声:“现在是宵禁,大家结伴回去。”
总旗却过来大声吩咐:“张小五、韩石头,你们两个别折腾了,就在城楼上找个房间躲躲风雪,天明再回去吧。”
韩石头已经恢复了精神,忍不住叫道:“总旗,为什么?俺俩为什么不能走?小人的手脚冻麻了,棉鞋都是湿的。
“”
总旗安慰道:“万一上官再有话问你们,岂不是还要跑一趟?”
“白天给你们两个休一天,回家搂着婆娘好好睡。”
韩石头咧嘴憨笑:“还是总旗疼俺!”
小旗有些暴躁:“韩石头,你个狗球的玩意!服从命令就完事了,哪来的废话?!”
张小五看到小旗的眼睛都红了,身子瑟瑟发抖,急忙扯了扯韩石头,“听小旗的。”
小旗冲总旗拱手道别,第一个出了城门洞,大步走进雪里。
锦衣卫们尤如一头又一头吃人的凶兽,虽然已经走远了,但是小旗害怕他们卷土重来。
小旗走的飞快,恨不得跑起来。
其他士兵也顶着雪匆忙回家。
快要天亮了,现在回家还能眯一会儿。
总旗带着手下去了楼上的公房。
韩石头有些不满地冲小旗的背影唾了一口,“没用的玩意,就折腾俺们!”
张小五拍了他一巴掌,”别废话了,上楼找个地方窝一下吧,天亮了回家补觉。”
韩石头点点头,看左右无人了,笑道:“五哥,看你两手撸头发,俺就知道你什么意思了。”
两人都是老兵油子了,为了对方上官的突袭检查,他们有一些自己暗中约定的传递信号的方式。
张小五双手撸头发,就是告诉韩石头,要回答上官,出城的人都配合检查,有兜帽的都摘下了。
张小五很得意:“咱们兄弟搭班十多年了,这点问题还能难倒咱们?!”
韩石头还想再说,张小五却叫道:“去城楼,找个地方避风。”
两人一起上了城楼,去了值夜士兵休息的房间。
这里有几床破棉絮填充的被子,黑乎乎的一股臭味,入手冰冷油腻。
两人也不嫌弃,赶紧扯过来裹在身上。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八面进风,两人勉强找个不漏风的墙角挤在一起取暖。
张小五低声问道:“这大半夜的,都宵禁了还下着大雪,偏偏将咱们叫来,摆明有大事啊。”
“总旗一问俺张总旗的事,俺就知道麻烦大了。”
“一直想找个机会提醒你,你就盯着雪看,雪里有娘们?!”
韩石头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俺吓坏了,以为要吃挂络了。”
张小五低声叮嘱:“记住了,咱们看见他了,这就是事实。”
“咱们不能说谎,咱们就是看见他了!”
韩石头重重地点点头,笑道:“一个人骑着燕王府的马,拿着燕王府的腰牌,从俺们两个面前过去,说没看清楚?那不是作死吗!
张小五得意地笑了:“就是!就算有一天张总旗在其他地方冒头了,大不了是咱们看错了。”
“咱们检查了,但是看错了,那是水平问题;
“咱们不检查,也没看清就放行了,那可是严重渎职。”
韩石头笑道:“俺懂,处罚天差地别嘛!”
蒋带人返回了锦衣卫衙门,先翻看了汇总的各种消息、笔录,基本上可以确定,张铁柱消失在神策门外,时间在午正、未初这个时间段。
件作已经初步验了尸体:“启禀指挥使,死者是一名丐头,过去一直在三山街附近活动,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
“新伤只有一处,从脖子到左后肋。是有人用马鞭子抽打所致。死者中鞭的时候还是活着的。”
“鞭子抽断了死者的脖子,这是导致他死亡的根本原因。
“伤口痕迹和尸体附近发现的马鞭子吻合。
”————”
蒋微微颔首:“去写下来,文本要精炼、准确。”
件作拱身退下。
更多的消息源源不断汇总过来:“案发时,百里庆一直被关在上元县衙,原因是许县令认为他的路引是假的”
“案发时,许县令在在皇宫,出宫后一路去了县衙,沿途的坊长、县衙的属官胥吏都可以作证。”
“6
,蒋捧着手炉,看着雪夜沉吟不语。
隐约传来鸡叫声,四更天了。
蒋??叫来衙门最好的笔杆子:“写奏本!”
谨身殿。
朱棣昨晚没有回去,在谨身殿的偏殿凑活了一夜。
听到寝殿传来响动,朱棣一骨碌爬了起来。
朱棣简单洗漱了一番,匆忙去了大殿。
朱元璋也从后殿来了。
“儿子恭请父皇圣安!”
“安!”朱元璋随意点点头,“老四,一起用早膳吧。”
“谢父皇赐膳。”
朱元璋看着外面飘扬的雪花,忍不住叹息,“老四,你们这次回北平,路上天寒地冻的不好走啊。”
朱棣陪着笑:“儿子皮糙肉厚,这点严寒算不得什么。”
朱元璋呵呵笑了:“和北地相比,京城的冷是不算什么。”
朱元璋抵犊情深,心中多有不舍,彻底放下了架子,没有了往日的威严。
朱棣还有求于父皇,期盼给自己出口恶气,一直曲意逢迎。
父子两个聊着家常,其乐融融。
守门的内官突然跪下施礼:“奴婢恭请太子殿下安!”
朱元璋、朱棣两人都吃了一惊!
太子来了?!
这大雪天,太子的小身板怎么来了?
朱元璋跌足道:“这孩子!这天气怎么还敢出门?什么事不能叫咱们过去!”
父子两个急忙迎了过去。
其实他们都明白,朱标是因为什么而来。
几个内官抬着一顶肩舆进来了,轻轻放在地上。
周云奇急忙上前,要揭开轻裘,却被朱元璋制止了,“直接抬去暖阁。”
他也制止了要下来的朱标:“标儿不要动,咱们去暖阁,那里暖和。”
众人一起簇拥着太子的肩舆去了暖阁。
一直等内官放下帘子,朱元璋才让朱标下了肩舆。
朱标躬身施礼:“儿子恭请父皇圣安!”
朱元璋瞪眼睛道:“你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老子不安!”
朱标嘿嘿地笑了,”儿子好很多了,御医都说了区区风霜不算什么。”
朱元璋大怒:“哪个御医放屁?老子今天就砍了他!”
“许克生可是说了,这个冬天就是你的一道坎!”
?!!
朱标惊讶地看着父皇:“父皇,什么一道坎?”
朱元璋这才察觉说漏了嘴,急忙摆摆手,“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提点你要小心。”
朱标看着他,追问道:“父皇,不会是提点”这么简单吧?”
朱元璋无奈,只好解释道:“许生说,你的身子骨弱,就和老人、孩童一样,过冬的时候要注意保暖,小心风寒。不然你身子骨吃不消。”
朱棣听到许克生的名字就腻歪,可是也只能跟着劝道:“太子哥哥,既然许神医都这么说,还是小心为上。”
朱标却关切道:“四弟,你的侍卫失踪了?现在找到了吗?”
朱元璋皱眉道:“你就因为这事来的?”
朱标点点头:“是啊,儿子听说四弟遇到麻烦了,睡得很不踏实,过来看看。”
朱棣躬身道:“臣弟的一点小事,竟然让太子不得安歇,臣弟无地自容。”
朱标一把握住他的骼膊,笑道:“自家兄弟,不要这么生分。”
朱棣苦笑道:“早知道这个张铁柱如此麻烦,在北平府就该收拾了。”
朱标却问道:“外面谁在查?有什么进展了吗?”
朱棣有些艰难地回道:“是蒋亲自带人在查,暂时将许克生、百里庆带去锦衣卫询问了。
“不过您放心,问话之后就放他们回去。”
朱标当即说道:“不管是谁,只要涉案的一定要严查,查个水落石出,给四弟一个交代。”
“虽然许克生是我的医生,但是太医院御医很多的。”
“该用刑就要用刑,不差他一个医生。”
朱棣陪着笑:“太子哥哥,用刑就不必了,锦衣卫请他去,只是了解情况罢了。
“6“6
朱元璋也在一旁说道:“标儿说的是,藩王的侍卫在京城失踪了,这不是小事情,还是要查清楚,是个人的偶然行为,还是背后有大势力。”
朱棣有些尴尬了。
一边是自己的颜面,一边是太子的医生。
孰轻敦重,已经不用多说了。
但是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撑着。
如果锦衣卫拿到许克生的痛脚,就一切都好说了,自己也能出一口恶气,返回北平府。
朱棣再次解释道:“太子哥哥,父皇已经叮嘱蒋??,不能对许克生用刑。”
朱标叹了一口气,“老四,许克生到底如何涉案的?”
朱棣急忙道:“太子哥哥,其实————这个,也不算涉案。”
“这次臣弟的侍卫失踪,怀疑是百里庆的同党所为。”
“而许克生,百里庆的案子北平府已经定案,他却又旧事重提,锦衣卫怀疑他和百里庆的同党暗通款曲。”
“何况,这次案发的时候,百里庆竟然在上元县的大牢里,有欲盖弥盖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