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主意，碧珠儿压下所有心绪，一路安分相随。
鄂尔多嘴上说着任由她吃苦、绝不照拂，心底却终究念着几日温存。
一路风雨兼程、日夜疾驰，他虽从未多言，却特意命人备了宽敞安稳的马车，沿途驿站食宿皆安排得妥当周全，从不让她受半分苛待。
也正是这一路北上，让碧珠儿亲眼重温了这大清朝的人间炼狱，桩桩件件，触目惊心，刻骨难忘。
白日车行官道，沿途村落凋敝破败，田地大半荒芜。
路边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人流民，扶老携幼蜷缩在官道两侧乞讨求生。
而三五骑马而过的满人旗兵，个个鲜衣怒马、腰挎弯刀，眼神骄横跋扈。
车马途经乡野集市，不过是一名汉家老农挑着自家种的青菜赶路，不慎冲撞了一名闲散遛马的满人子弟。那满人少年连马都未曾下，扬手便是狠狠一鞭，铁鞭劈落在老农背脊，瞬间抽裂粗布衣衫，皮开肉绽。
老农痛得浑身颤抖，不敢呼痛、不敢躲闪，只能跪地连连磕头赔罪。
周遭一众汉人商贩百姓，人人低头屏息、噤若寒蝉，无人敢仗义出言，更无人敢阻拦分毫。
那满人少年却只觉无趣，抬脚狠狠踹翻老农满地青菜，马蹄肆意碾过满地青绿，扬长而去，嘴里还嗤笑汉人生来卑贱、只配俯首受辱。
这一幕隔着车帘清晰落入碧珠儿眼底，她指尖死死扣紧袖口，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底寒意彻骨。
凭什么啊……
凭什么啊……
当年异族铁蹄踏破中原城池，屠城数日，血流成河，无数同胞惨死刀下，家家户户哀鸿遍野。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杀的人头滚滚，如今又踩在我们汉人身上吸髓敲骨，这世道为何浑浊至此？
有一点点血性的汉人，都不会忘记这些遗恨。
也正因如此，百年间苛政不断、血仇未报，天下义士才会纷纷揭竿而起，红花会这般以反清复明的组织，方能汇聚四方豪杰，前赴后继，矢志不渝。
反清复明!
反清复明!
哪怕他们打出这种旗号，却也不会真的以为前明朝堂全然无瑕、盛世无弊，不过是借一个汉家正统的符号，聚拢人心、凝聚山河正气罢了。
汉家故土，汉家百姓被蹂躏了太久太久了。
耳闻目睹的苦难，叠加着世代相传的血仇，让碧珠儿心中的恨意愈发浓烈。
所有不公，尽数被她牢牢记在紫禁城中那位帝王身上。
她要屠龙。
至于鄂尔多，碧珠儿心中自有盘算。此人身居九门提督要职，手握京畿兵权，是清廷朝堂举足轻重的人物，眼下对她尚有利用价值，还杀不得。
她要借着这棵大树立足京城、靠近皇权中枢，在暗流涌动的帝都步步布局，鄂尔多便是她眼下最稳妥的庇护。
是以她收敛锋芒，依旧对他曲意逢迎，将那份假意的柔顺扮演得滴水不漏。
数日后，车马终于驶入京城城门。
相较于地方属地，帝都之内戒备森严、军纪整肃，随处可见持戈巡守的亲兵，皇家威严扑面而来，处处透着压抑和紧绷。
鄂尔多身兼九门提督重职，在京中自有规制森严的专属府邸，院落阔朗，布局规整，四周皆有精锐亲兵层层把守，防卫滴水不漏。
高墙深院，亲兵环绕，尽数是清廷的势力，偌大府邸之中，她看似身居贵人府邸、安稳无忧，实则彻底孤立无援。
放眼四周，唯有贴身丫鬟小月一人，是她唯一可信之人。
可世人若以为，这般禁锢便能困住她碧珠儿，那便是大错特错。
若她当真这般轻易受制，又怎能蛰伏江湖、步步为营，稳稳坐稳红花会第二把交椅，背负毒娘子的赫赫凶名？
很快，机会便来了。
这日，京中护军参领府大摆赏花宴。
府主人有心巴结鄂尔多，特意递来帖子，盛情邀其爱妾碧珠儿赴宴。
等到了参领府，几位宗亲满洲福晋高居主位，门第矜傲，打心底瞧不上这些汉妾侧室，不屑与她们同席共处，府主人也不敢得罪，只将一众妾室安置在偏院花亭，笑脸相迎。
这般处境下，一众身份低微的女眷便抱团取暖，整日无所事事，只知围坐一处品评花草、攀比脂粉，絮絮叨叨抱怨府中规矩严苛、日子烦闷，然后全心全意捧着碧珠儿。
没办法，谁让她的靠山，是那六门提督鄂尔多呢?
碧珠儿静立人群之中，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顺浅淡的笑意。
她看似闲散听着闲话，实则耳听八方、眼观六路，默默记下府邸格局、下人动线、侍卫巡守规律，心中算计缓缓铺开。
她目光几度扫过院墙边开得如火如荼的夹竹桃——这满园花木，便是她最好的凶器。
取自此地、用在此地，日后追查起来，也只会归为花木含毒的意外，断难牵扯到人身上。
直待宴席步入最热闹的时分，丝竹悦耳、笑语喧哗，所有人的心神都被歌舞繁花勾去，周遭防备松懈。
碧珠儿这才微微蹙起眉，露出几分慵倦之态，轻声对身侧丫鬟小月道：“久坐有些气闷，陪我寻个地方更衣歇息片刻。”
说罢便从容离席，不见仓促。
行至花木掩映处，她故意偏离正路，眼神故作茫然，脚步犹犹豫豫，活脱脱是初来乍到、不慎迷了路的模样，一步步走向内院与外院交界的夹竹桃小径。
此地花树繁茂，枝桠交错，既能遮挡远处视线，又是府中仆役送酒传膳的必经之路，正是她精挑细选的动手之处。
碧珠儿佯装整理乱发，指尖顺势探入低垂的夹竹桃枝桠间，指尖轻捻，摘下数片鲜嫩花叶与细碎花瓣。
她动作轻柔自然，宛如闲时把玩花草，任谁见了都只当是闺阁女子一时兴起。
随后借着宽袖遮掩，将花叶细细揉捻，混着她袖中早已备好的无味药粉碾作细末。
这药粉本无毒性，却能放大夹竹桃的剧毒，还可中和花叶本身的清涩气味，融入酒中之后无色无味，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异样。
一切准备妥当，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