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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心烦意乱

    “原来是你……”

    碧珠儿轻声喃喃,恍惚想起当年往事,那日她见他模样窘迫可怜,一时心软,才分出吃食予他……

    鄂尔多垂眸望着她的眉眼,心底积攒多年的柔软尽数翻涌而出,低沉的嗓音温柔得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冷厉杀伐。

    “你我,本就是姻缘天注定。”

    他抬眼,目光灼灼,牢牢锁住她的身影,字字句句皆是肺腑真心:“那日我与你重逢,再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

    碧珠儿浑身一震,怔怔地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原来并非初见倾心,而是久别重逢。

    可……

    可越是听懂他深藏多年的情意,越是看清这场宿命般的相遇,她心头便越是纷乱复杂。

    碧珠儿从未想过,自己步步刻意靠近的人,居然是年少荷塘偶遇的少年。从前她只当是得天独厚的周旋,如今却被这场迟来的前尘过往彻底打乱心绪。

    他待她真心相待、宿命情深,可她身负使命,接近他的初衷从未纯粹半分。

    没有愧疚,只有纠结。

    一边是年少的初遇,是他这段日子的惦念与偏爱;一边是自己早已注定的道路、无法回头的使命。

    人心不是顽石,这般截然相悖的纠葛缠在心底,让她一时分不清因缘、辨不清取舍。纷乱的情绪层层翻滚,压得她心口发闷,胃里阵阵翻腾酸涩,险些压不住紊乱的心神。

    她脸色微白,眸光轻轻晃乱,已然失了方才的平静。

    鄂尔多瞬间察觉她的异样,敛去眼底温柔,眉眼染上急切,伸手欲扶她,低声追问:“怎么了?”

    碧珠儿连忙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抬手虚虚按住心口,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掩去眸中所有紊乱。

    “无事。”

    她轻轻摇头,语气温顺柔和,刻意淡化方才的异样:“只是忽然听闻前尘旧事,太过意外,一时有些怔神罢了。

    鄂尔多见她面色渐渐平复,只当她是骤然得知过往太过震动,并未多想。他放软神色,伸手轻轻护在她腰侧,动作温柔妥帖。

    “若是不适,我先带你回府歇息。”

    碧珠儿顺从颔首,顺势借着他的力道稳住身形,将所有翻覆的情绪尽数深藏心底,不再外露半分。

    二人并肩返程回府,一路安静无言。

    鄂尔多只当她心绪未平,处处温柔体贴、悉心照拂,却丝毫未曾察觉身侧之人看似温顺的表象下,藏着层层克制与复杂权衡。

    他侧首望着身侧低眉顺眼的女子,眼底盛满沉敛温柔,语气郑重至极,字字皆是肺腑:“珠儿,你很好。”

    “等这些事彻底了结,我便奏请皇上,娶你为妻。”

    之前时局敏感,朝堂之上最看重门第出身,她从前混迹戏班,在外人眼中身世低微,仓促求娶正妻难免招来朝野非议,就连皇上也未必应允。

    先前不得已,只能先给她妾室名分安置入府,已是权衡之下的权宜之计。可只要他此番彻底办妥红花会一案,立下大功,博得龙心大悦,届时再递折子恳请赐婚,底气便全然不同。

    旁人闲言碎语、世俗门第规矩,再也绊不住他。

    戏子出身又如何,身世卑贱又何妨?

    半生刀口舔血、杀伐独行,他鄂尔多从来不在意旁人指指点点,只认准了眼前这个人。

    旁人越是看轻她,他便越是要堂堂正正给她妻室名分,明媒正娶,让她风风光光站在自己身侧,往后余生再不受半点委屈轻视。

    若非如此,那又算什么男人!

    碧珠儿看着认真的面前人,说不清是怅然还是纷乱,只知万般情绪缠结在心,让人万般难言。她垂落眼帘,掩去所有翻涌的波澜,低低应了一声:“好。”

    鄂尔多只当她娇羞默许,心中暖意融融,一路细心将她送回院落,细细安顿她歇下,再三叮嘱她安心静养,不必挂虑外物琐事。

    待回到府邸,安置好碧珠儿歇息,夜深人静,他带着人闪身出府,隐匿在沉沉夜色与街巷暗影之中,静静蛰伏等候。

    今夜,他便守株待兔,亲自揪出那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人。

    另一边院内,碧珠儿辗转反侧,彻夜全无睡意。一边忧心接头的方德落入圈套、惨遭擒拿,一旦暴露,整条谋划多年的线都会尽数倾覆;一边又不由自主惦念鄂尔多厮杀凶险,生怕他夜里出手再受伤势,两种心绪缠缠绕绕,搅得她心绪纷乱难平。

    贴身丫鬟小月瞧得分明,自家姑娘眉头紧锁、神色郁郁,分明满心烦心事,可这般敏感关头,她不敢贸然开口问询,唯恐言多必失说错话惹姑娘烦闷,只得轻手轻脚端着一盏温热银耳羹推门而入,轻声放至床头小几上。

    碧珠儿勉强撑着身子坐起,舀起羹汤慢慢喝了几口,便没了胃口。她斜倚在软枕之上,怔怔望着烛台上明明灭灭的灯火,一言不发,心事沉沉压在心头,周遭只剩一室无声的寂寥。

    染料房内。

    方德果然如约而至,趁着夜深无人,与接头之人悄然碰面,双手正要递出怀中藏好的红花会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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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处风声一动!

    鄂尔多率先现身,清兵瞬间围堵四方,将染料坊死死封死。他身形凌厉直冲上前,厉声喝止,伸手便要扣住方德、夺下密册。

    可就在这成败一瞬,梁上骤然掠下一道矫捷身影——方世玉早暗中尾随而至。

    他眼疾手快,猛地扯开坊顶染料闸口!

    轰隆巨响炸开,浓稠漆黑的染料倾泻如瀑,当头浇落一众清兵,瞬间浸透所有火铳器械,枪械尽数哑火报废。

    场内清兵阵脚大乱,视线被染料遮蔽,攻势瞬间崩盘。

    场内清兵阵脚大乱,视线被染料遮蔽,攻势瞬间崩盘。

    方世玉顺势落地,挺身挡在方德身前,拳脚凌厉、招招迅猛,直对上鄂尔多。两人狭路相逢、全力缠斗,狭小的染坊内掌风呼啸、硬碰硬激战不休。鄂尔多武功顶尖,可方世玉身法灵动、招式诡变,缠斗间死死将他缠住,绝不给他再靠近方德半分的机会。

    趁着二人死战、清兵混乱,接头人与残余红花会弟兄立刻护着方德,带着完整名册趁机突围,利落撤离染坊,彻底脱身远去。

    鄂尔多分心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目标尽数逃走。

    今夜埋伏全盘落空,不仅没能抓到任何人、截下密册,混战收尾时,他被方世玉一记重掌震中肋侧,又被乱中飞掠的铁器划开一道深口,热血瞬间浸透劲装,疼得他肩头微微发颤。

    任务惨败,还身负伤势。

    他压下翻涌的血气与满心郁气,冷声命令人手收队清理残局,自己不再多留,独自策马返程归府。

    夜半最深之时,房门被人极轻地推开。

    细微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带着难以掩饰的沉滞。

    浅眠的碧珠儿骤然惊醒,猛地睁眼望过去。

    昏黄烛影摇曳里,鄂尔多静静立在屋中。

    他一身玄色衣袍沾着尘土与斑驳暗色血迹,身形不再挺拔挺拔,脸色苍白憔悴,唇色失尽,肋侧的伤口被他死死隐忍,周身裹挟着深夜的寒气与未散的戾气。

    他输了伏击,带伤而归,一身落寞疲惫。

    见她醒了,他放轻气息,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压着痛意的微哑:“吵醒你了?”

    碧珠儿:“没什么,发生什么了?”

    “……本想一举拿下,守株待兔。”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攥紧,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却没想到杀出个少年人。此人武艺极高,身法诡谲难缠,死死将我缠住。底下人手大乱,最终让方德带着密信和接头人,全数脱身逃走了。”

    一场精心部署的埋伏,全盘落空,反倒落得一身伤势。

    碧珠儿听着,心口五味杂陈。

    她暗暗松了口气,庆幸方德平安无事、密信未曾泄露,可看着他强忍伤痛、落寞低沉的模样,心底又莫名揪紧。

    “伤口……我帮你处理吧。”她别开纷乱的思绪,掀开被褥起身,主动取来伤药与干净白布。

    鄂尔多没有拒绝,沉默颔首,缓缓褪去染血的外层劲装。肋侧一道深长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帘,皮肉翻红,边缘还凝着未擦净的血污,看着触目惊心。

    碧珠儿指尖微顿,放轻动作,蘸了药酒细细擦拭伤口周遭的血渍。

    药酒触到创面,火辣辣的痛感袭来,鄂尔多脊背微绷,却全程一声不吭,只垂眸静静望着低头为他疗伤的女子。

    一番折腾完毕,夜色已然将拂晓。

    鄂尔多伤势暂缓,身心疲惫,靠在榻边浅浅休憩。看着他沉沉睡去、毫无防备的模样,碧珠儿心底的挣扎抵达顶峰。

    她知晓染料坊一事之后,清廷必定严加搜捕,红花会各处据点岌岌可危,陈总舵主迟迟未归,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再拖延下去,所有弟兄、所有谋划,都会尽数暴露。

    纵使前路凶险万分,纵使身边之人是清廷重臣,纵使这般举动形同自投罗网,她也别无选择。

    一日天光破晓,晨曦微透窗棂。

    鄂尔多白日需与知府相见,起身简单打理装束,叮嘱她好生待在府中,切勿外出,便匆匆离去。

    偌大府邸瞬间安静下来,守卫虽严,却无人防备看似温顺无害的她。

    碧珠儿立在窗前,望着门外清冷的天光,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尽数褪去。

    她要铤而走险。

    趁着白日守备空档,她悄然出府,找到一棵老槐树,抬手熟练地解开树身隐蔽的暗扣,按动机关,稳稳按下了红花会专属的紧急召唤暗记。

    纹路咬合的细微声响落于寂静之中,无人察觉。

    这道暗记一出,便是急召陈总舵主速速返城,主持大局,接应被困弟兄。

    做完这一切,她收回手,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颤。

    鄂尔多……

    我……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