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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婚宴疑云

    鄂尔多这边呢,也看得出碧珠儿心情不好。正好广州知府有心攀附巴结他,早早递来请柬,说从而来的雷老虎要为爱女补办大婚喜宴,邀他移步雷府赴宴。

    一来,围剿搜捕红花会离不开雷老虎这种本地地头蛇帮衬打探消息;二来早前碧珠儿随他上京赴赏花宴,无端受了不少委屈刁难,他也想着借着赴宴出门的由头,带她出门散心解闷。

    思虑一番,他便应下了知府的邀约。

    彼时雷府之内,大婚喜宴已草草布置妥当,宾客寥寥、场面冷清。雷老虎正站在大堂暗自纳闷,忽有管家快步奔入通报:

    “老爷!知府大人、九门提督鄂尔多大人到!”

    雷老虎闻言大喜,当即快步出门相迎,拱手满面热忱:

    “哎呀!知府大人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鄂尔多提督大人也亲自前来,在下有失远迎,二位大人快快里边请!”

    广州知府含笑上前回话:

    “雷当家爱女大婚,本官自当前来道贺。恰好提督大人在衙中议事,便顺路一同过来,讨一杯喜酒沾沾喜气。”

    鄂尔多立在门前,一身官服肃穆冷冽,神色淡淡,微微颔首:

    “雷当家办喜事,本官今日叨扰了。”

    他身侧,碧珠儿素衣素雅,静静随行而立,眉眼清淡温婉,不沾半分官场凌厉。

    雷老虎一眼瞥见她,顿时眼睛一亮,立刻抛开旁人,摆出一副极尽讨好、笨拙又滑稽的殷勤模样,开启一通拙劣至极的巴结奉承。

    他搓着双手连连哈腰,脸上堆起夸张的笑,语气谄媚又浮夸:

    “哎呀!这位定是提督大人的尊夫人!久仰芳名、久仰芳名!今日一见,果真气质绝尘、仙姿玉貌!难怪提督大人时时挂怀,果然是人间绝色!”

    说罢他还煞有介事地扭头冲自家家丁摆手装腔:

    “都看清楚了!什么叫大家闺秀!学着点!这辈子能见到一次这般气度,算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生怕马屁拍得不够到位,又往前凑半步,僵硬恭维:

    “夫人今日莅临寒舍,简直是蓬荜再生辉!我雷府这破院子,今日算是彻底沾光显贵了!您快里边请、上座!千万别拘束,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尽管吩咐!我雷老虎以德服人,绝对把您伺候得妥妥当当!”

    这番毫无章法、过度用力的巴结,又土又滑稽,看得一旁知府暗自忍笑。

    碧珠儿被他夸张的奉承说得微微局促,轻轻颔首,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黯淡。

    鄂尔多站在一旁,瞧着这乡野武夫拙劣讨好的憨态,面色依旧淡漠,只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无奈。

    雷老虎浑然不觉气氛微妙,热情张罗着二人入席,转头便高声呼喊:

    “亲家、亲家母,世玉,快快过来拜见贵客!

    鄂尔多顺势落坐,目光扫过满桌宴席,瞥见一盘清炒时蔬口味清淡,念着碧珠儿近来心绪郁结、身子偏弱,油腻荤腥吃不下,便默默拿起公筷,从容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声轻嘱:“荤菜腻口,你身子不适,多吃些清淡的垫垫肚子。”

    碧珠儿看了一眼那三人,低下头,轻轻应声颔首。

    低头瞬间,她发现桌板边缘戳着一根细小木刺,恰好正处在鄂尔多手臂下方,唯恐他一动身子便被扎破皮肉。

    她下意识地探手过去,借着俯身的姿态顺势轻轻将那根木刺拔了下来。

    躲在偏席、早已心惊肉跳的方德、苗翠花与方世玉三人,瞬间浑身紧绷、手足冰凉。

    他们仨一眼就认出了鄂尔多,三人本就是奔着躲灾才钻进雷府避难,先前好不容易一番周旋,哄着雷老虎收留自家藏身,万万没料到竟一头撞在了死对头的枪口上,一时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小环全然不知其中凶险,只当是寻常官场应酬,伸手一把拽住躲闪的三人,朗声催促: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拜见提督大人!”

    三人万般无奈,只能磨磨蹭蹭往前挪,苗翠花吓得头埋得极低,死活不敢抬眼正对鄂尔多,情急之下脑洞乱飞,当场编了个荒唐由头遮掩窘迫,语气扭捏故作娇羞:

    “哎呀两位大人恕罪,民妇……民妇生得粗陋样貌难看,实在不好意思抬头见贵人。我这人性子腼腆羞怯,活脱脱一株含羞草,一瞧见官家和天仙一般的夫人,羞得叶子都要收拢起来,实在不敢露脸呐!”

    这番说辞又滑稽又刻意,听得一旁雷老虎都一愣一愣的,知府差点当场憋笑破功。

    鄂尔多锐利目光淡淡扫过三人,一眼便察觉他们举止怪异、神色慌张,眼底瞬间凝起冷意,出声问道:

    “这三位是?”

    雷老虎毫无察觉杀机,大大咧咧如实回道:

    “回大人,这是小婿方世玉,这两位是方家的亲家公、亲家母,都是自家人!快快见过大人!”

    三人含糊应声,仓促侧身退至角落偏座,屏息敛气、竭力躲藏。

    雷老虎浑然不知大祸临头,见三人缩在角落,当即扬声唤道:

    “你们三个挤在角落做什么?赶紧过来主桌落座!”

    方世玉心脏狂跳,慌忙推脱:

    “不用了岳父,这边热闹,我们坐这里就好!”

    “胡闹!”雷老虎皱眉呵斥,“主桌空位大半,岂有客人缩在角落的道理?速速过来!”

    情急之下,方世玉只能假意摸索,谎称铜钱掉落,顺势一头钻入桌下,试图遮掩身形。

    突兀的动静引得满堂侧目。

    鄂尔多眸光更冷,看向雷老虎,语气漫不经心,却暗藏锋芒:

    “雷当家,你这女婿,为何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雷老虎也是一头雾水,慌忙冲着桌下喊道:

    “世玉!你在底下折腾什么?赶紧出来见客!”

    话音未落,席间上菜,一盘热卤滑落。

    桌下的方世玉避无可避,一张面容彻底暴露在鄂尔多视线之中。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骤然冻结。

    鄂尔多眉眼瞬间覆满寒霜,字字沉冷,再度发问:

    “雷当家,你方才说,此人是你什么人?”

    雷老虎依旧懵懂无知,坦然应答:

    “回大人,他是在下的女婿啊!”

    鄂尔多步步紧逼,声线凛冽如刃:

    “如此说来,这雷府之中,是你做主?你便是当家之人?”

    雷老虎挺胸应声:

    “自然!寒舍之内,自是在下做主!”

    “好得很。”

    鄂尔多话音一落,猛地一掌狠狠拍向桌面,杯盘碗筷齐齐震颤弹跳,酒水泼洒满席,“窝藏红花会逆犯,你雷老虎胆子不小!”

    雷老虎骤然傻眼,方才满口“以德服人”的底气瞬间烟消云散:“大人,这里头定有误会!”

    “误会?”

    桌下的方世玉知道再也藏不住,咬牙猛地发力,双手扣住厚重实木圆桌边缘,腰身狠狠一拧,整张大圆桌轰然旋转飞转起来!满桌菜肴、汤碗瓷盘跟着转圈翻飞,汤汁四溅,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硬生生隔开鄂尔多与一众清兵,既是防御,也是宣战。

    “动手!拿下红花会余党!”鄂尔多厉声喝令,身后随行清兵立刻拔刀往前猛冲。

    苗翠花也不再装含羞草,腰间暗藏短鞭顺势抽甩而出,纵身拦在方德身前,拳脚大开大合护住丈夫;方德抽出暗藏短刃,沉着应对围上来的兵丁;方世玉借着转桌之势纵身翻跳上桌,赤手空拳直面鄂尔多,两人瞬息缠斗到一处,拳风凌厉撞得满堂桌椅东倒西歪。

    雷老虎与李小环被乱战裹挟其中,一时间分不清官兵哪边是敌哪边是友,仓促之间只能拳脚乱挥自保,好好一场婚宴,彻底打成一团乱局。

    鄂尔多武功高绝,招招狠戾锁死要害,不过数十回合,便稳稳压制住方世玉的路数。周遭清兵层层合围、步步收紧,刀光森森封死了所有出口。

    鄂尔多见久拿不下,眼底戾气暴涨,骤然抽出手枪,对准试图突围的雷老虎便是一枪!

    千钧一发之际,李小环惊呼一声,想也不想飞身扑上前,硬生生替丈夫挡下这致命一枪!

    “嘭——!”

    铅弹狠狠嵌入她肩胛血肉,剧痛瞬间贯穿全身,李小环浑身一颤,鲜血喷涌而出,染红大半衣襟,她连痛呼都来不及完整发出,便重重跪倒在地,身子摇摇欲坠,重伤难起。

    雷老虎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抱住吐血踉跄的妻子,方寸大乱。

    混乱之间,正在突围的方德不幸被流弹击中腿部,身形骤然失衡,踉跄跪倒,伤势拖累身法,再无力挣脱围堵。鄂尔多趁势疾步上前,反手擒拿,干脆利落地将方德死死按在地上,当场生擒。

    苗翠花亲眼见丈夫被擒、李小环重伤倒地,心痛如绞,当即拽上慌乱无措的雷婷婷,瞅准院墙空档奋力冲杀,两人一前一后翻出院墙,率先逃出雷府。

    雷老虎短暂安顿重伤的李小环,也拼尽全力护着妻子,寻隙脱身外出求医。

    此刻战局彻底倾覆。

    长辈重伤倒地,官兵刀枪合围,网罗密布,方世玉肩头带伤、孤身被围,已然彻底陷入死局,无路可逃。

    千钧一发的绝境瞬间,端坐席间、始终静默无言的碧珠儿骤然抬眼。

    对着被困重围的方世玉,递去一记清晰至极的眼色——

    目光微斜,落在自己身上,分明是一句无声暗示:抓我,快走。

    方世玉心头猛地一震,错愕至极。

    他全然不识这位提督夫人,更想不通身为鄂尔多枕边人的她,为何会暗中相助自己这个逆犯。

    可此刻生死悬于一线,容不得他半分迟疑。

    电光火石之间,他咬牙豁出最后气力,骤然变招,弃了身前缠斗,身形如箭般陡然窜出重围。

    不等众人反应,他长臂一伸,精准扣住碧珠儿的手腕,反手将人轻轻拽至身前,以她为盾,厉声大喝:

    “都别过来!再敢上前,休怪我不客气!”

    满堂刀兵瞬间骤停。

    所有清兵僵在原地,进退不敢。

    鄂尔多浑身一僵,凌厉杀意尽数凝在眼底,他死死盯着被挟持的碧珠儿,眼底是震怒、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放开我夫人!卑鄙小人!”

    方世玉不敢耽搁半分,扣着碧珠儿,借着官兵投鼠忌器的空档,步步后撤,最终猛地转身,带着人质冲出混乱的雷府大堂,借机拼死脱身,仓皇逃出重围。

    鄂尔多咬牙厉声冲麾下亲兵嘶吼下令:“追!我夫人要有半点差池,你们所有人提头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