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外夜风呼啸,火光摇曳,身后千余清兵马蹄声、喊杀声震天动地。
方世玉肩头的伤口不断渗血,剧烈的拉扯让伤口撕裂作痛,他不敢放缓半步,单手牢牢扣着碧珠儿的小臂,脚下踏尽轻功身法,一路穿街过巷,朝着城外江边狂奔而去。
碧珠儿全程温顺不挣,没有半分挣扎反抗,安静得反常。
晚风拂起她鬓边发丝,眉眼间没有半分被挟持的惊惧。
奔出数条长街,彻底甩开近身追兵后,方世玉稍稍放缓身形,气息急促,冷声低问:“你为何帮我?你就不怕鄂尔多迁怒于你,性命不保?”
碧珠儿轻轻笑了笑,神色淡然,眼底藏着一层无人看懂的深沉隐秘。
“方世玉,我知道你很疑惑,但因为一些原因,我现在却并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害你就是了。”
她身负绝密任务,潜伏江南多年,为伺机刺杀乾隆,一直与红花会陈总舵主单线隐秘联络,是红花会藏在清廷最深处、无人知晓的暗棋。
今日见红花会忠良之后身陷死局,她明知暴露风险极大,依旧冒险暗中出手相救。
方世玉看着她从容平静的模样,心中疑云更重,却来不及深究。
身后远处,兵马呐喊、马蹄轰鸣依旧步步逼近,危机丝毫未消。
他只能压下满心困惑,带着碧珠儿拼尽残余速度,直奔江边渡口。
两人终于赶至江边,纵身跃上避难的小船。
船舱之内早已一片惨淡狼藉。
雷老虎抱着重伤垂危、气息微弱的李小环,本就悲愤欲绝、满心绝望。
抬头见方世玉浑身带伤归来,手上竟还押着当朝提督夫人,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彻底炸裂。
“方世玉!你这个小王八蛋!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招你做女婿!好好一桩喜事,被你闹成家破人亡!我老婆命悬一线,你竟然还敢劫持提督夫人!你是想让我们全家死无全尸吗!”
雷婷婷急得眼眶通红,声音发颤:“世玉!你怎么把提督夫人带来了?这下彻底没有退路了!”
苗翠花神色凝重,正要开口询问缘由。
方世玉肩伤剧痛、气息紊乱,正要开口解释是对方主动示意相救——
碧珠儿却轻轻抬手,从容止住他的话音,目光落至奄奄一息的李小环,沉静开口:
“不必多言。雷夫人重伤在身,不便多言。”
一句话压住船舱纷乱。
短暂死寂过后,雷老虎看着怀中不断气弱、血色褪尽的妻子,心头剧痛压过怒骂,立刻咬牙下定决心。
“不行!不能再拖!小环撑不住了!我们立刻上岸进城求医!只要能救她,冒再大的险我也认!”
雷婷婷连连点头,泪眼婆娑:“对!求医要紧!娘不能有事!”
方世玉也即刻沉声道:“好,我开路护你们上岸求医。”
碧珠儿素有“毒娘子”之称,医毒本就同源,她一身本事既能制毒亦能行医。眼见李小环气息奄奄、性命垂危,她有心出手施救,便主动开口提出为伤者诊治。
可雷老虎此刻满心怨愤,又因她是清廷提督夫人,心存隔阂,断然摆手拒绝了她的好意。
雷老虎毅然抱起李小环,牵着女儿快步下船,冒雨奔赴城内求医。
可乱世强权之下,何来生路。
满城医馆听闻他们得罪九门提督、牵扯红花会逆案,个个噤若寒蝉,闭门拒诊,无人敢冒株连满门的风险收治钦犯亲眷。好不容易觅得一家肯暗中施救的医馆,大夫转头便密报官府。
官兵转瞬合围。
雷老虎只得抱着重伤爱妻,携女仓皇奔逃。恰逢天降滂沱大雨,泥泞颠簸,风雨刺骨,李小环本就垂危的伤势雪上加霜,伤口崩裂,血流不止,生机飞速流逝。
待到狼狈折返江边时,纵然是身怀医毒绝技的碧珠儿再想施救,也为时已晚,伤者早已油尽灯枯,再无回天之力。
方世玉望见他们归来,即刻俯身呼喊:
“岳父!雨势凶猛,伯母伤势禁不得半点折腾,快上船避雨!”
雷老虎心中怨气未平,执拗立在雨幕之中,咬牙低吼:
“我死都不上你的船!”
他恨这场无妄之灾,恨这倾覆家业的祸乱,却终究护不住怀中妻、守不住自家家。
方世玉深知他悲愤入骨,不再相逼,只轻声劝道:
“你不愿上船无妨,婷婷与重伤的伯母禁不住风雨,先让她们登船歇息。”
雷老虎无力辩驳,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小心翼翼搀扶气若游丝的李小环,重归飘摇船舱。
雨打船篷,簌簌不休。江水翻涌,夜色沉沉。
所有人心中皆明,李小环油尽灯枯,已然熬不过这漫漫长夜。
船舱烛火摇曳,昏黄光影明明灭灭。
李小环躺在那里,身体越来越冷,气息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她知道自己大限已到。
到了临死这一刻,什么仇恨、灾祸、颠沛流离,她全都不在乎了。
她心里这辈子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当年擂台之上,那个让她一眼动心、牵挂至今的方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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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环虚弱地抬起手,轻轻示意。
让方世玉、雷婷婷、碧珠儿全部出去。
她临终最后的心愿,只留苗翠花一人陪自己。
众人懂事退到舱外,船舱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李小环望着苗翠花,眼神执着又虚弱:
“翠花……方大玉到底在哪……我快要死了……我只想再见他最后一面。”
说完,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念出那句记了一辈子的诗:
“美人卷珠帘……”
苗翠花看着她痴情半生、执念至死的模样,心里又酸又痛。
她实在不忍心,让这个可怜女人带着一辈子的遗憾离世。
苗翠花抬手,轻轻吹灭了船舱的蜡烛。
昏暗之中,她收起女声,压出当年温润风流的男声,一字一句接完诗句:
“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随后,她轻声坦白真相:
“夫人,是我。”
黑暗里,李小环瞬间怔住。
过了许久,她缓缓抬手,颤抖着抚上苗翠花的脸颊,所有不甘、相思、幽怨,一瞬间全部释然。
原来她念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的人,从来就在身边。
她气息微弱,带着最后的温柔呢喃:
“原来……一直都是你……今生无缘相守……来世……我们再做夫妻,好不好?”
苗翠花眼眶发红,含泪应声:
“好。”
一字落下,了结半生痴恋。
李小环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彻底放下所有执念,在苗翠花的怀中缓缓闭眼,安静离世。
舱外的雷老虎听见里面彻底没了动静,心头剧痛,急忙冲进船舱。
他呆呆看着爱妻的面容,心底翻涌起无尽悔恨。
世人皆知他雷老虎霸道蛮横、出身草莽,早年一身匪气,若不是李小环一路悉心扶持、苦心帮他打理家业、洗白身家,他根本不会有今日的安稳富贵。
半生夫妻,她陪他从一无所有到家业鼎盛,到头来,却跟着自己落得这般惨死结局。
一旁的碧珠儿望着眼前生离死别的凄惨景象,强忍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轻轻吐出一声轻叹。
她看向早已泣不成声的雷婷婷,温声劝慰:
“雷小姐,节哀。”
雷婷婷本就心性柔软善良,纵使天降横祸、家破母亡,心底悲恸崩摧,也始终没有半分怨怪碧珠儿的念头。
见少女哭得肝肠寸断,碧珠儿心中不忍,试探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雷婷婷紧绷的情绪彻底瓦解,伏在她肩头失声恸哭,单薄的身躯不住颤抖。碧珠儿温柔地环住她,轻声宽慰,眸底漾起几分同病相怜的悲悯。
她母亲也是死于清廷刀下,丧母之痛是什么滋味,她知之甚深。
可就在这时,船舱残留的血腥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风雨湿气,直直冲入鼻腔。
碧珠儿脸色骤然一白。
一阵强烈的恶心反胃猛地翻涌上喉间,来得又急又凶,完全压不住。
她来不及躲闪,身子猛地一颤,弯腰俯身,当场干呕出声。
“夫人!”
一旁的苗翠花最先察觉异样,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神色慌张,“夫人你怎么了?!”
雷婷婷也瞬间止住哭声,泪眼朦胧地抬头,惊慌失措:
“夫人,你不舒服吗?!”
碧珠儿此时头晕发沉,胸口翻涌不止,一阵阵反胃恶心接连袭来。她抬手勉强按住胸口,呼吸急促,额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众人皆是心头一紧。
她本是被挟持至此,一路亡命奔逃、担惊受怕,又受船舱血腥悲气冲撞,莫不是一路劳累伤了身子?
不等旁人多想,碧珠儿强压下翻腾的不适感,抬手轻轻搭在自己腕间,凝神静气,细细切脉。
指尖静静伏在脉搏之上,一瞬、两瞬……
片刻之后,碧珠儿澄澈的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震惊、错愕,夹杂着难以置信的复杂波澜。
脉象流利和缓,细滑不绝——
是滑脉。
是胎象。
她……
竟怀了身孕。
碧珠儿指尖微僵,心口骤然一乱,百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