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亮起的那一刻，邓枫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挂在篮筐上，双手还死死攥着铁圈，指关节发白。
底下安德鲁·朗仰着脖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棒球。
远处的雄鹿球员集体石化，罗宾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青蛙。
进了？
真进了？
裁判的手势清清楚楚，底线裁判的拳头往下一挥，干脆利落。
进球有效。
邓枫松开篮筐，双脚落地。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庆祝，而是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微微侧过身，准备给现场两万名球迷展示一下什么叫“绝杀后的从容不迫”。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表情。
微微抿唇，眼神淡漠，带着一丝“这种事对我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的高冷气质。
配上那颗精心打理过的红色公鸡头，这画面往ESPN一放，至少能火三天。
然而。
他的帅气维持了大约一点七秒。
“邓！！！”
一个黑色的小型导弹从身后飞了过来。
艾弗森直接跳到了他的背上。一米八三的身高，七十五公斤的体重，外加全部的兴奋和肾上腺素，全部砸在了邓枫的后背上。
邓枫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
砰！
斯塔克豪斯从左边撞了上来。
砰！
大本从右边贴了过来，那颗爆炸头直接怼在了邓枫的脸上，满嘴都是头发的味道。
砰砰砰！
威瑟斯庞、马克伦、替补席上的板凳球员，甚至连助理教练卡莱尔都冲了过来。
十几个人把邓枫围在中间，又拍又打又推又搡。
有人在拍他的脑袋。
有人在薅他的头发。
有人在锤他的后背。
还有人，不知道是谁，在掐他的屁股。
邓枫被压在人堆最底层，呼吸都快断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精心用发胶固定的公鸡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那些竖起来的发丝一根接一根地倒下去，跟多米诺骨牌似的。
“放开……放开我……”
没人听他的。
艾弗森骑在他脖子上，冲着全场球迷挥舞双臂，嘴里嗷嗷叫着听不清的词。大本在旁边咧着嘴傻笑，两只大手把邓枫的脑袋当西瓜拍。
这哪是庆祝啊。
这是强人锁男。
整整持续了将近半分钟，人群才渐渐散开。
邓枫从人堆里爬出来，大口喘着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球衣歪了，护臂掉了一只，左脚的鞋带不知道被谁踩开了。
最惨的是头发。
那颗曾经威风凛凛的红色公鸡头，此刻像是被台风扫过的麦田，东倒西歪，惨不忍睹。发胶的残余物让头发黏成了一缕一缕的，有几根还翘着奇怪的角度，整个人的气质从“NBA新星”瞬间跌落到“刚睡醒的流浪汉”。
邓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
他抬起头。
斯塔克豪斯正站在他面前，张着一双大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就是这双手。
邓枫清清楚楚地记得，刚才在人堆里，有一双大手在他头顶疯狂揉搓，力度之大，手法之粗暴，跟搓澡没有任何区别。
“嘿，邓！”斯塔克豪斯主动凑了过来，拍着邓枫的肩膀，语气里全是真诚的赞美，“那个扣篮太帅了！我发誓，那是我见过最炸的绝杀！”
邓枫看着他。
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很温暖，很友善，很有亲和力。
但斯塔克豪斯的后背突然窜起一股凉意。
“杰里。”邓枫的声音很轻，很柔和，“谢谢你的夸奖。”
“不客气不客气！”斯塔克豪斯连连摆手。
“对了。”邓枫伸手搭上了斯塔克豪斯的肩膀，力度不大，但斯塔克豪斯感觉那只手有千斤重，“明天训练完，咱俩打两把一对一？好久没跟你切磋了，手痒。”
斯塔克豪斯的笑容凝固了。
“等等……我刚才不是帮你做了掩护吗？你说过帮你一次就免一次的！”
“那是上半场的事。”邓枫微笑着说，“下半场你又欠了。”
“我欠什么了？！”
邓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斯塔克豪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那颗惨遭蹂躏的公鸡头，嘴角抽搐了两下。
“那不是我弄的！我发誓！是大本！他那双熊掌……”
“杰里。”邓枫的笑容更灿烂了，“明天见。”
斯塔克豪斯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看到邓枫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一脸生无可恋地走开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邓枫还在冲他笑。
斯塔克豪斯打了个哆嗦，加快了脚步。
他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邓枫看着斯塔克豪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其实门儿清。
刚才在人堆里薅他头发的主力军是大本和艾弗森，斯塔克豪斯顶多算个从犯。但大本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你跟他说明天单挑，他能笑着说“来啊”。艾弗森就更不用说了，那是亲兄弟，不能动。
所以斯塔克豪斯就成了最佳背锅侠。
谁让你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呢？
谁让你那双手那么大呢？
谁让你嫌疑最大呢？
邓枫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明天跟斯塔克豪斯单挑，按照以往的经验，至少能打出十五到二十次铁。
打铁值，到手。
发型的仇，也算报了。
一举两得。
丢掉了偶像包袱之后，邓枫反而放松了下来。他顶着那颗乱糟糟的脑袋，跟着队友们在球场上又蹦又跳，享受着全场球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两万人齐声高喊他的名字。
“邓枫！邓枫！邓枫！”
那声浪一波接一波，从看台最高处倾泻而下，把整个球馆都淹没了。
邓枫站在球场中央，仰起头，看着那些挥舞着毛巾和旗帜的球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爽。
真他妈爽。
前世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他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过。那种被两万人的热情包裹的感觉，比任何酒精和咖啡因都要上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种感觉牢牢刻进了记忆里。
然后他想到了两个人。
一个在洛杉矶，正坐在湖人的替补席上看饮水机。
一个在佛罗里达，正在念他的高四。
等回到更衣室，第一件事就是找个电话。
这种绝杀的喜悦，不跟最好的兄弟分享，那还有什么意思？
邓枫能想象到科比接到电话时的表情。那小子肯定先是沉默三秒，然后用一种故作平淡的语气说“还行吧”，但声音里的酸味能透过电话线腌咸菜。
至于麦迪，那就更好玩了。以麦迪那慢半拍的性格，估计要等邓枫把整个绝杀过程描述完，他才会“哦”一声，然后慢悠悠地来一句：“枫哥，你说的那个扣篮，是左手还是右手？”
想到这里，邓枫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洋彼岸。
北京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邓枫那记绝杀扣篮的画面，通过卫星信号穿越了整个太平洋，落在了无数台大大小小的电视屏幕上。
然后，整个兔子家炸了。
转播间里，孙正平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了。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绝杀！邓枫绝杀！空中接力暴扣绝杀！”
“中国球员在NBA常规赛的第一场比赛，就用一记绝杀扣篮赢得了胜利！”
“这是历史性的时刻！”
旁边的张卫平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又摘下来擦了擦。他的手在抖，镜片上全是雾气。
“这个球……”张卫平的声音有点哽，“这个球太合理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专业。
“大家注意看回放。艾弗森在被包夹的情况下，选择了空中抛传，这个决定非常果断。而邓枫呢，他从弱侧切入的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起跳点、滞空时间、扣篮的力度，全部都是教科书级别的。”
张卫平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我想说的是，这记扣篮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朱利叶斯·欧文。J博士。费城76人历史上最伟大的球员之一。邓枫今天这个空中接力绝杀，跟J博士当年那些经典的飞行扣篮，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费城的传奇致敬。”
孙正平接过话头：“张指导说得好！邓枫今天的表现，处变不惊，关键时刻敢于承担责任，这种大心脏，这种舍我其谁的气魄，确实有几分J博士的风范！”
上海。
那个十四英寸的旧电视机前，少年已经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修长的双手不停地在空中比划着扣篮的动作。嘴里念念有词，把邓枫最后那个绝杀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起跳，接球，劈扣。
起跳，接球，劈扣。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同一件事。
打球。
他现在就想去打球。
恨不得冲到楼下的水泥球场上跑个百八十圈。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坐了回去。
不行，比赛还没看完呢。
他盯着屏幕上邓枫被队友们压在人堆底下的画面，嘴角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广州。
一个大排档里，七八个年轻人围着一台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啤酒瓶子摆了一桌。
“枫哥牛逼！”
“我操！绝杀！真他妈绝杀了！”
“老板！再来一打啤酒！今天必须喝！”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满脸油烟：“喝什么喝！先把上回的账结了！”
没人理他。
所有人都在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看着回放里邓枫腾空而起的身影，眼睛里全是光。
成都。
一个茶馆里，几个中年男人放下了手里的麻将牌。
“邓枫是哪个的？”
“中国人！咱们中国人！”
“锤子哦！中国人能在NBA绝杀？”
“你自己看嘛！电视上放的！”
沉默了两秒。
“……妈哟，真的是中国人。”
“枫哥雄起！”
1996年没有互联网，没有微博，没有朋友圈。
但消息的传播速度，一点都不比二十年后慢。
从北京到上海，从广州到成都，从哈尔滨到昆明，无数个版本的“枫哥牛逼”正在以各种方言、各种口音、各种音量，在这片土地上口口相传。
有人在公交车上跟陌生人聊，有人在菜市场跟卖菜大妈聊，有人在单位食堂跟同事聊，有人在学校操场跟同学聊。
聊的内容大同小异：
“你看了吗？邓枫！NBA！绝杀！”
“没看！怎么回事？”
“我跟你说啊……”
然后就是一段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的描述。
到了下午，某些版本里邓枫已经从罚球线起跳了。
到了晚上，某些版本里邓枫是闭着眼睛扣的。
到了第二天，某些版本里邓枫扣完篮还在篮筐上做了三个引体向上。
但没关系。
重要的不是细节。
重要的是，有一个中国人，在NBA的赛场上，用一记绝杀扣篮，赢了。
这就够了。
更衣室。
邓枫推开门走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镜子。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头发乱成了鸡窝，汗水把发胶冲得七零八落，几缕红色的碎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那张脸。
邓枫歪着头端详了两秒，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行。
底子在这儿摆着呢，就算顶着鸡窝头，颜值照样能打。
换个角度再看看。
嗯，左边四十五度不错。
右边四十五度也行。
正面？完美。
邓枫对着镜子挤了个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帅。”他小声给自己下了个结论。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邓枫猛地转过头，看到大本光着膀子站在淋浴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块肥皂，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憨厚笑容。
那颗爆炸头上还在滴水。
“邓，一起洗？”大本晃了晃手里的肥皂，“我帮你搓背。”
“不用了谢谢。”邓枫果断拒绝。
“别客气嘛！”大本往前迈了一步，“队友之间要增进感情！”
“我觉得我们的感情已经够好了。”
“那就更应该一起洗了！”
邓枫正要再拒绝，艾弗森从另一边冒了出来。这小子已经脱掉了上衣，露出精瘦的上半身，地沟辫上还挂着汗珠。
“邓！走！洗澡去！”艾弗森一把搂住邓枫的脖子，往淋浴间拖。
“我自己能洗……”
“别磨叽了！”
邓枫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进了淋浴间。
五分钟后，他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红发走了出来，表情复杂。
大本的搓背力度，跟砂纸打磨没什么区别。
艾弗森更过分，这货居然抢他的沐浴露。
邓枫坐回自己的更衣柜前，拿起毛巾擦头发，一边擦一边看着墙上的数据统计表。
艾弗森：41分钟，22投10中，三分4中2，罚球10中10，32分8助攻3篮板。
邓枫默默在心里跟前世的数据做了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