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世,这场比赛多了一层意思。
两个从费城一起走出来的高中生,站在NBA的赛场上,隔着球场中线对视。
加州的风从太平洋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
邓枫抬头看了一眼洛杉矶的天空。
——我来了,科比。
三万英尺高空,76人的包机穿过一片积雨云,机身晃了两下。
拉特里夫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撑着膝盖,嘴唇微微翕动。
“我不怕沙克。”
声音小得只有旁边的大本听得见。
大本翻了个白眼,拿肘子怼了他一下:“大声点。”
“我不怕沙克。”拉特里夫把声音提高了半度。
“还是跟蚊子叫似的。”大本从座位底下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灌了两口,“你三天前怎么跟韦伯对位的?背打顶回去了没有?”
“顶回去了。”
“韦伯什么体重?”
“二百四十磅左右。”
“沙克什么体重?”
拉特里夫的嘴角抽了一下:“三百磅。”
“才多六十磅。”大本把矿泉水递给他,“喝点水,别慌。六十磅而已,就是多扛个小孩儿的事。”
拉特里夫接过水瓶,没喝,攥在手里捏得咔咔响。
邓枫坐在前面第三排,偏头看了一眼这对内线活宝,差点笑出声。大本教育队友的方式简单粗暴——别跟人比天赋,比狠就行了。
偏偏拉特里夫还真吃这一套。打华盛顿那场虽然输了,但拉特里夫在大本的鼓励下敢跟韦伯对顶,篮下拼了好几个前场板,这搁一个月前想都不敢想。
再看右边过道对面,斯塔克豪斯戴着耳机,手里摊着一张湖人替补阵容的技术统计表,嘴里念念有词。
“埃迪·琼斯场均十八分……不怕,我比他准。科比·布莱恩特场均七点六分……”
斯塔克豪斯念到这儿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邓枫一眼。
邓枫竖起拇指。
斯塔克豪斯又低头继续看表,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跃跃欲试。
湖人替补?他杰里·斯塔克豪斯在北卡的时候乔丹都说他有两把刷子,打几个替补还不是手拿把掐?
工具人们的主观能动性,日渐高涨。
邓枫满意地收回视线,站起身往后走了几排。
艾弗森歪在座椅上,脑袋靠着舷窗,嘴半张着,口水都快流到领口了。
伤脚搭在前排座椅的扶手上,绷带缠得松松垮垮。这哥们儿的睡姿跟被人从三楼扔下来一样,四仰八叉。
邓枫拍了拍他肩膀。
没反应。
又拍了两下。
艾弗森“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座椅靠背里。
邓枫弯下腰,凑到他耳边:“阿伦,到洛杉矶了。”
艾弗森猛地坐起来,辫子甩了邓枫一脸。
“到了?哪个夜店先开?”
“没到。还有俩小时。”
艾弗森瞪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你把我叫醒就为了告诉我没到?”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邓枫在他旁边坐下,压低了嗓门,“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科比吧?”
“你那高中同学?扣篮贼好看那个?”
“对。我想给他送份大礼。”
艾弗森的困意消了一半。他太了解邓枫了——这人嘴上说送礼,十有八九是整活。跟邓枫混了两个多月,艾弗森已经摸清了他的路数:嘴越甜,坑越深。
“什么礼?”
邓枫把计划说了一遍。
从头到尾,一五一十。
艾弗森听完,先是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就这?”
“就这。”
“小问题啊兄弟,我还以为多大事呢。”艾弗森往椅背上一靠,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到了洛杉矶再叫醒我。”
三秒钟,鼾声又起。
邓枫看着艾弗森那张睡得无比安详的脸,无语了半天。
这份安全感是怎么来的?前脚说完答应帮忙,后脚就能继续做梦逛夜店?
算了,答案的脑回路从来不在常人的理解范围之内。
洛杉矶,英格尔伍德。
湖人训练馆的灯到晚上十一点才灭。
科比从训练馆出来的时候,身上的T恤能拧出水。
加州十二月的夜风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回去换。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邓枫发的短信他已经看了十七遍了。
“到了,26号见。”
他回了六个字就再没说话。
科比靠在训练馆外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水泥墙面。
见不见邓枫?
两个月没见面了,说不想是假的。
费城那段日子,凌晨四点半的训练馆,互相较劲的一对一,甚至邓枫那张嘴欠的脸——都想。
但是不能见。
昨天赛后,科比第三次堵住了哈里斯。更衣室走廊,就他们两个人。
“教练,26号对76人那场,能不能给我多一些上场时间?”
哈里斯刚从新闻发布厅出来,脸上还挂着应付记者的职业笑容,听到这话,笑容慢慢收了。
“科比,我说过很多次了,你需要耐心。”
“我有耐心。”科比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但25分钟不算多吧?25分钟我能证明自己。”
哈里斯摘下眼镜擦了擦,这个动作科比见过无数次——每次哈里斯想拒绝人的时候都会擦眼镜。
“这样安排的话埃迪的上场时间就不够了。”
“那20分钟!”
科比的声音拔高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来撞去。
“请给我20分钟,教练。就20分钟。”
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对着主教练近乎恳求,说不清是在争取机会,还是在争取尊严。
哈里斯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拍了拍科比的肩膀。
“我会安排你出场的,但时间要看比赛具体情况。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
科比太熟悉这四个字了。翻译过来就是——你继续坐饮水机旁边吧。
他盯着邓枫赛季至今的数据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场均二十多分钟的出场时间,十几分的得分,两次隔扣名人堂中锋,被费城球迷喊“小J博士”——这些东西,每一条都在他心口上磨。
不是嫉妒。
好吧,也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他的训练量是联盟新秀里最大的,他的笔记本记满了每场比赛的复盘,他凌晨四点就到训练馆——然后坐在板凳上看埃迪·琼斯打三十分钟。
科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洛杉矶的夜空看不见星星。
整个城市的灯火把天穹映成一片暗橙色,偶尔有飞机的航行灯从窗外划过。科比想起在费城的时候,邓枫跟他说过一句话。
“你会成为这个联盟最好的球员之一。”
当时觉得这个“之一”是谦虚,现在才品出味来——邓枫说的“之一”里,包含他自己。
科比把被子蒙在头上。
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切在地板上。
这一整夜洛杉矶没有下雪,但科比的手脚冰得跟泡在冷水里一样。
十二月的加州没有雪,科比的心比十二月的费城还冷。
次日下午两点十五分,76人的大巴停在酒店门口。
邓枫第一个跳下车。
加州的阳光很好,但风里带着凉意。十二月的洛杉矶不算暖和,街边的棕榈树被吹得沙沙响。
艾弗森从后面跟下来,拖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啪嗒啪嗒的。
他的伤脚换了一层新绷带,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但精神头十足——毕竟在飞机上睡了四个多小时。
两个人并排站在酒店台阶上,面朝大街。
邓枫张开双臂。
艾弗森也张开双臂。
“洛杉矶!”两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齐声喊了出来。
“准备迎接你们的The King吧!”
斯塔克豪斯拖着行李箱经过他俩身后,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大本面无表情地从旁边走过,低声跟拉特里夫说:“看见没,这就是年轻。”
拉特里夫使劲点头,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风从太平洋方向吹过来,裹着潮气和海盐的味道,把邓枫的球衣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洛杉矶的天空很蓝,蓝得不讲道理。
两天后,这片天空下,两个从费城走出来的少年将隔着球场中圈对视。
邓枫收回手臂,往酒店大堂走。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科比的短信。
“别张狂,后天让你知道洛杉矶的厉害。”
邓枫笑着把手机塞回去,没回。
有些话,球场上说比较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