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型。
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的。
场边第一排，杰克·尼科尔森手里那杯咖啡又洒了。
深棕色的液体精准地泼在身旁女伴的真丝衬衣上，热气腾腾。
女伴强忍着嘴角的抽搐，掏出纸巾擦了擦：“我没事，不用管我。”
尼科尔森压根没听见。他的墨镜歪在鼻梁上，嘴巴比场上任何一个湖人球迷都张得大。
今晚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邓枫闭眼罚球的时候。
这一次是超远三分打板绝杀。
一场比赛毁两件衬衣，女伴决定下次来论坛球馆穿雨衣。
球场上。
艾弗森整个人撞进了邓枫怀里，撞得邓枫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
邓枫是懵的。
出手那一刻他看见弹道偏了，心里骂了句脏话，然后本能地闭上眼。
不是装逼。
是不敢看。
砰——打板的声音传进耳朵，紧接着唰的一声。
他睁开眼，看见奥尼尔站在篮下，三百磅的身躯定在原地，表情介于便秘和被雷劈之间。
再看怀里这个一米八三的疯子——地沟头扎得满头是汗，两只眼睛亮得跟路灯似的，嘴里嗷嗷叫：“邓！你是不是绝杀之王？你告诉我！”
球进了。
邓枫确认了这个事实。
他右手抬起来，按在艾弗森那颗地沟头上，五指张开，使劲薅了一把。
这是他独享的特权，全队没有第二个人敢动答案的发型。
左手同时锁住艾弗森的后脖颈，把这个一百六十五磅的小钢炮死死箍在怀里。
76人的板凳席已经炸了。
大本第一个冲上来，两百四十磅的铁塔从身后扑过来，一巴掌拍在邓枫后脑勺上。
拉特里夫从左边挤过来。
斯塔克豪斯从右边冲过来。
史密斯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杀出来。
无数双大手朝邓枫和艾弗森头顶伸过去，揉的揉，拍的拍，薅的薅。
艾弗森在人堆里发出绝望的嚎叫：“不——不要动我的发型！我编了两个小时的！两个小时！”
没人理他。
等庆祝的人群散开，邓枫的公鸡头已经塌了半边，蔫头搭脑跟刚淋过雨的鸡冠花似的。
他无所谓地捋了两下，随手把发带摘了，甩在脖子上。
艾弗森就没这么潇洒了。
地沟辫被揉散了三分之一，左边翘右边塌，跟被狗啃过一样。他蹲在地上捡起发带，脸上写满了悲愤二字。
“你们这帮畜生。”艾弗森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回费城每人赔我一瓶护发素。”
邓枫拍了拍他肩膀，低头看了一眼记分牌。
103比102。
76人再斩豪强。
赛后数据出来的时候，邓枫自己都吓了一跳。
26分。
生涯新高。
他压根没注意自己得了这么多分，第四节脑子里全是“干死科比”“锤死奥尼尔”的念头，铁的铁进的进，稀里糊涂就奔着三十分去了。
艾弗森那边更猛——32分。
“32加26。”艾弗森走过来，胳膊肘怼了一下邓枫的腰，“等于多少？”
“58。”
“黄金双枪，58分。”艾弗森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听着就带劲。”
邓枫笑了一下。
生涯首月，两次绝杀，成为首位在NBA打球的中国球员，遥远的太平洋对岸，张卫平那段嘶吼的解说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这位来自费城的中国小子，已经成了十四亿人眼里最神奇的兔子。
邓枫正准备往更衣室走，艾弗森用胳膊肘又怼了他一下。
“科比在那儿等你呢。”
邓枫扭头。
湖人球员已经陆续回了更衣室，没人愿意留在这儿看对面庆祝，被绝杀的感觉跟当众被扒裤子差不多，能跑多快跑多快。
科比站在通道入口没走。
双手叉腰。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今晚经历了人生中最剧烈的过山车——从板凳末端的大悲，到首发登场的大喜，再到被绝杀的大悲。
三起三落，够写半本自传了。
“等你接受完采访。”科比的声音很平，“停车场B区。”
说完转身走了。
邓枫看着他的背影，想笑又没笑出来。
宵夜还得请。
输了球心情再差，科比也不会赖账。
这是曼巴的底线。
邓枫转身往采访区走，脑子里忽然闪过最后那球出手时的画面，三分线外一大截，侧身出手，弹道偏了。
换个胆子小的，那个位置早把球甩给队友了。
他当时的想法特别简单——身为The King，必须给继承者树立榜样，锅不能甩，球不能传，命中率不够高？那就闭眼赌一把。
万一没进呢？
乔丹职业生涯也投丢过几十次绝杀。
所以绝杀这种事，三分靠实力，七分靠运气，能进是命好，不进也不丢人。
邓枫忽然想起前世的另一杆“黄金双枪”——卡梅隆·安东尼。
05/06赛季11次绝杀，疯到解说员每场第四节都吐槽：“掘金又开始给安东尼制造绝杀机会了。”
要怎样才能跟“甜瓜”沾边呢？
说到底，如果每场球都得打到最后一秒才能分胜负，恰恰说明实力还不够碾压。
真正的强者是赢得轻松写意，不给对手任何幻想。
“拯救戴维斯计划”完成得不错，距离成为篮球带明星又近了一步。
但不能飘。
稳健，才是王道。
赛后采访区。
邓枫被围得跟动物园里的国宝一样。
长枪短炮怼着他的脸，麦克风恨不得塞进鼻孔里。
“邓，最后那球出手前你闭上了眼睛，是因为预感到会绝杀吗？”
邓枫面不改色。
“是的。当时我感觉到百分之百能进。”
现场记者面面相觑。
疯了吧？三分线外一大截打板进的，你跟我说百分百？
“你的自信从何而来？”
邓枫没有犹豫，搬出了九十年代万能挡箭牌。
“迈克尔·乔丹说过——失败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你从未奋斗过，怎么知道自己不行？难道你觉得投不进就不投了吗？”
九十年代遇事不决甩锅乔丹。
跟前世讲道理必须提马云一个道理。
记者们刷刷刷记在本子上，这话放到明天见报，保管又是一波流量。
有人追问：“第一节你冲着湖人教练组喊话要求换上科比，你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邓枫沉默了两秒。
不是在组织语言，是在回忆。
“高三那年，我只是高中校队的预备队成员。”邓枫的语速放慢了，“在一场关键比赛里，科比做了同样的事——他站出来，让教练给我上场机会。”
记者的笔停了一秒。
“今天我看到科比坐在替补席末端攥毛巾，我用了同样的方式替他争取。”
邓枫顿了顿。
“这是我和他在NBA赛场上的第一次交手，我不想带着遗憾打完这场球。”
采访区安静了三秒。
然后快门声密得跟倒豆子一样。
有了前因后果，这段故事足以被媒体反复提及十年。
邓枫倒是不担心有人喷他。
赛前制定“大闹洛杉矶”计划的时候就把所有后果想清楚了，后手留了一整套。
这年头喷子没有键盘，真要吵起来，自己开八千个小号能把对方喷到怀疑人生。
挺他的人占绝大多数。
吃瓜群众永远爱看热闹，在米粒家没脾气日子不好过。
邓枫忽然想起前世一件极其搞笑的事。
NBA里从来没几个老实人。
比如邓肯。外界以为石佛是闷葫芦，其实邓肯的扎心程度堪称联盟一绝。
新秀年跟罗宾逊聊重力定律聊相对论，聊得正高兴，冷不丁问了句：“掌握重力加速度之后，你觉得怎么搞定鲨鱼？”
波波维奇后来接受采访说，队里除了海军上将，没人敢主动找邓肯聊天。
不是不想聊。
是接不了话。
出道数学题对面战五渣都做不出来，你说气不气人？
闷骚当老实。
大姚当年要是能再腹黑一点，局面完全不同。
采访结束。
邓枫穿过走廊，推开停车场B区的铁门。
科比靠在一辆银灰色奥迪TT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接着。”
钥匙飞过来，邓枫一把接住。
新车。
这辆TT是科比前两天刚买的，驾照还是两个人一起考的。
邓枫已经很久没摸过方向盘了——为了锻炼体力，平时不是蹭艾弗森的车就是蹭大本的车，实在没人蹭就走路去球馆。
坐上驾驶座，调整后视镜，挂挡，踩油门。
车往前蹿了一下。
然后歪了。
“停停停！快停！”科比整个人从副驾驶弹起来，双手死死抓住车门把手，冷汗当场就出来了。
车头离水泥柱子不到一拳的距离。
邓枫把车刹住了，回头讪讪一笑：“手生了。再给一次机会。”
“你驾照到底怎么拿的？”
“考官心情好呗。”
邓枫挂倒挡，方向盘一打。
科比脸都绿了：“噢不！快停下来！停！”
车屁股擦着旁边那辆奔驰的侧裙过去了，差了不到两指宽，科比双手捂脸，发出了一声近乎崩溃的呻吟。
“下来。”科比把邓枫从驾驶座上拽了下来，“以后再让你开我的车我就是狗。”
邓枫不服气：“是车的问题，方向盘太灵了。”
“我新买的车。”
“那更说明质量有待检验——”
“你闭嘴。”
科比坐上驾驶座，发动，挂挡，平稳起步，行云流水。
事实证明，就是邓枫的问题。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坐在洛杉矶一家深夜营业的披萨店里。
南加州风味的披萨端上来，上面点缀着烤南瓜、西红柿碎和整块的burrata芝士，焦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两个人边吃边聊，三句不离篮球。
科比指着邓枫的脸批评：“你今晚的打法太毒瘤了，第三节无限开火，命中率多少你算过吗？”
“得分手的事，能叫毒瘤吗？”
“百分之三十七的命中率叫得分手？”
“乔丹总决赛也有命中率三成的时候。”
科比被噎了一下，决定换个话题。
“生活呢？有女朋友了没？”
“篮球就是我女朋友。”
科比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他跟布兰蒂那事搞砸之后至今单身，听到邓枫也是篮球痴汉，顿时有了同病相怜的舒适感。
邓枫咬了一口披萨，嚼了两下，评价道：“味道一般。”
科比正吃得津津有味，听完这话嘴里的披萨忽然就不香了。
夏天在费城，邓枫亲手做的那顿惠灵顿牛排，科比回洛杉矶之后换了好几家高档餐厅，没有一家能吃出那种感觉。
“要不这样——”科比放下披萨，眼睛亮了，“我们开一家披萨连锁店。”
邓枫手里的柠檬水停在嘴边。
“你出配方，请专业厨师制作，不用等做客费城才能吃，每支NBA球队所在城市都开一家，我到哪打客场都能吃到。”
科比做事从不拖沓，一半原因是狮子座血统使然。
阿迪达斯签约之后身边不少人劝他搞投资，湖人队里奥尼尔就是投资达人，那一百万谷歌原始股，不知道吊锤多少华尔街的专业选手。
“就叫——烈焰披萨，怎么样？”
邓枫一口柠檬水喷了出来。
呛得咳了半天。
烈焰披萨。
Blaze Pizza。
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那家遍布全美的披萨连锁店，是勒布朗·詹姆斯投资的。
这也太丧心病狂了。
真不给还是baby king的吾皇留一丁点东西？
科比已经开始谋划了：“先在洛杉矶搞试点，开两家看看反响。你当第二大股东，钱的事不用操心，配方才是核心竞争力。”
邓枫看着科比兴致勃勃的脸，除了叹气还能说什么。
“行吧。”
吃完宵夜，科比开车送邓枫去机场。
车停在出发层，科比摇下车窗笑了笑：“等你下次做客洛杉矶，我们就能吃自家的披萨了。”
邓枫拎着背包站在路灯下，心里默默替勒布朗·詹姆斯点了根蜡。
身边这帮人，一个比一个丧心病狂。
真一点东西不给人留。
飞机在夜色中爬升，邓枫靠在窗边看洛杉矶的灯火慢慢变小。
“新秀月”还剩两场。
下一个对手——奥兰多魔术。
奥尼尔西游之后，魔术早不是那支东部豪强了，“便士”哈达威正躺在病床上撩护士，膝盖的伤让这位天才后卫彻底跌落神坛。
但魔术阵中还有一个人让邓枫记忆深刻。
尼克·安德森。
1995年总决赛，连续罚丢四记关键罚球，火箭完成惊天逆转，那之后，安德森的罚球命中率从百分之七十掉到了四十出头。
上赛季东决被乔丹痛殴，新赛季心态彻底崩盘。
奥兰多的媒体给他扣了顶“头号战犯”的帽子，罚球时连自家球迷都嘘他。
也就是没有社交网络。
不然安德森的精神状况真不好说。
邓枫揉了揉太阳穴。
这人本质不坏，就是心理素质不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