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斯·库里坐在球员通道旁边的折叠椅上，面前摆了一排东西——薯片、巧克力棒、软糖、果汁——像个开了杂货铺的小老板，腿够不着地，一边晃一边拆包装。
斯蒂芬·库里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弟弟。
“你要吗？”塞斯抓起一袋薯片——烧烤味的，斯蒂芬最喜欢的口味——举到面前，“可是，邓枫叔叔说这些都是给我的哦。”
斯蒂芬没说话。
“全——部——都是——给我的。”塞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小脸上写满了得意，那个表情仿佛在说：我愚蠢的欧尼酱，像你这样的小孩得不到邓枫叔叔欢心的。
斯蒂芬把手背到身后，使劲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不稀罕。”
“骗人。”塞斯嘎嘣咬了一口薯片，“你明明上周还在家里看邓枫叔叔的比赛录像。”
“我看的是艾弗森。”
“你看的时候一直在说''''这个投篮好帅啊''''——那个球是邓枫叔叔投的。”
斯蒂芬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七岁，但已经隐约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对他不公平。
上次邓枫来夏洛特，他不小心打了对方一巴掌，纯属意外，手都没怎么用力，结果呢？这个大人竟然记仇了。
故意给他弟弟买了一箱零食。
而他呢？
没有。
——球场那边，邓枫穿着76人的热身服，正跟戴尔·库里站在半场线附近聊天。
“塞斯今晚怎么来了？”邓枫问。
戴尔·库里笑着摇了摇头：“本来没打算带他们来的，结果塞斯非闹着来，说什么——自己是你最忠诚的球迷，一定要来现场看你打球。”
“最忠诚？”邓枫忍不住笑了，“他才几岁？”
“四岁半。”戴尔·库里耸了耸肩，“四岁半的人也有信仰。”
邓枫用余光往替补席那边瞟了一眼。
斯蒂芬站在塞斯旁边，不拿零食，不坐椅子，整个人委屈巴巴地杵在那儿，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小草。
邓枫心想——还好这个年代没有库蜜，要是库蜜知道他欺负七岁的斯蒂芬·库里，他绝对会被人追着打。
“戴尔。”邓枫把目光收回来，“你这两个孩子太可爱了，以后我要小孩之前一定找你取经。”
“取什么经？”戴尔·库里拍了拍球，“教你怎么让小孩打你耳光？”
“……”
“上次斯蒂芬打你那一下，我到现在都不好意思。”戴尔·库里笑得有点尴尬，“回家揍了他一顿。”
“别别别，小孩子嘛。”邓枫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真诚又自然，“我当时就没在意。”
鬼才没在意。
戴尔·库里看着邓枫，心里有个想法冒上来。
这小子特别会跟人打交道。
不摆架子，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你跟他聊天不像在跟一个新秀聊——倒像在跟一个打了十年球的老将说话。
他现在在联盟的人气涨得吓人，今天赛前考恩斯教练开会，除了艾弗森，聊得最多的就是邓枫。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来夏洛特之前还记得给塞斯买礼物。
不是那种敷衍的、随手买的东西，是一大堆精心挑选的零食。
戴尔·库里觉得——“甜瓜”这个绰号太适合他了，德雷克斯勒说他笑起来像甜瓜一样甜，这话不假，但甜的不是脸，是心思。
“邓，说真的——”戴尔·库里刚想开口，突然感觉有人在拽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
斯蒂芬·库里站在邓枫腿边，一只手拽着邓枫的裤脚，仰着头，小脸上写满了纠结。
“叔叔……”
邓枫低头看他。
斯蒂芬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关乎人生的重大决定：“其实从上周开始，我就……我就不是阿伦·艾弗森的球迷了。”
邓枫挑了一下眉毛。
斯蒂芬的声音变小了，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真的特别喜欢您。”
戴尔·库里愣住了。
邓枫也愣了一秒——然后看见斯蒂芬偷偷往塞斯那边瞥了一眼，那一堆零食就摆在折叠椅上，烧烤味薯片的袋子还开着口，香味都飘到了这边。
邓枫忍住了笑。
这小子是被逼的。
七岁的斯蒂芬·库里为了薯片背叛了偶像——对不起了，亲爱的答案，我这都是生活所迫。
“是吗？”邓枫蹲下来，跟斯蒂芬平视，“你喜欢我？”
斯蒂芬使劲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折了。
戴尔·库里在旁边哭笑不得：“斯蒂芬，你上礼拜还说艾弗森是最——”
“爸爸！”斯蒂芬打断他，声音急得破了音，“那是上礼拜！人是会变的！”
邓枫彻底绷不住了。
他站起来，弯腰一把把斯蒂芬抱了起来，径直走向正在采访科尔曼的夏洛特电视台记者。
斯蒂芬被他抱在怀里，整个人僵了。
不是——叔叔你要干嘛？
科尔曼正对着镜头说话：“……今晚我们在主场，黄蜂的防守——”
邓枫抱着斯蒂芬走到记者面前，站住了。
记者们扭头一看——76人的新秀甜瓜，怀里抱着黄蜂球员戴尔·库里的儿子，两个人一大一小，那画面和谐得像圣诞贺卡。
科尔曼的采访被果断暂停了。
“嘿，伙计们。”邓枫冲记者们笑了笑，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斯蒂芬的脑袋，“这孩子可是我的球迷，是吧斯蒂芬？”
斯蒂芬整个人石化了。
这是什么意思？
强行逼他上梁山？
还要录像为证？
他的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然后他看见了——远处的折叠椅上，塞斯正在挑选薯片的口味，小胖手在袋子里翻来翻去。
斯蒂芬咽了口口水。
“我……我喜欢''''甜瓜''''！”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记者们的话筒凑了过来。
“小朋友，你最喜欢邓枫的什么？”
斯蒂芬的脑子一片空白。
最喜欢什么？他其实压根没怎么看过邓枫的比赛——上周的录像是老爸放的，他看了一半就去打游戏了。
但他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塞斯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邓枫的“名场面”——扣篮集锦、绝杀——准备今天见到邓枫的时候背出来。
斯蒂芬当时嗤之以鼻，说这种马屁精行为很丢人。
结果现在他也要当马屁精了。
还好他偷看了那张纸条。
“我喜欢他隔扣尤因那一球！”斯蒂芬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还有隔扣莫宁那一球！当然还有……还有他射杀湖人那一球！”
记者们笑了。
一个记者把话筒递给邓枫：“邓，你怎么看？”
邓枫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斯蒂芬——这小子说得磕磕巴巴的，但眼睛是亮的，不全是为了零食。
“那是当然。”邓枫笑着说，“别看斯蒂芬现在小，他将来一定能打NBA，我看好他成为MVP。”
记者们都乐了。
——戴尔·库里是黄蜂的明星球员，夸他家孩子嘛，客套话谁都会说，几岁的小屁孩成为MVP？听听就好了。
科尔曼在旁边靠着墙，手里拿着水瓶，看着这一幕，表情有点复杂，他本来的采访被抢了，但又不好发作——人家抱着个孩子，你跟一个孩子争什么？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也隔扣过人……”
没人听见。
这些记者不会知道，他们今天留下的画面，在十几年后会成为整个篮球世界最珍贵的影像资料之一。
——采访结束后，邓枫把斯蒂芬放下来。
然后他从热身包里拿出两样东西。
一件球衣——76人主场白色球衣，上面密密麻麻的签名，艾弗森、斯塔克豪斯、大本、拉特里夫、哈里斯……所有人都签了。
一袋零食大礼包。
斯蒂芬愣住了。
“给你的。”邓枫把东西塞到他手里。
球衣展开来快有斯蒂芬那么高，他两只手举着，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邓枫。
“叔叔……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谁说的？”
“你给塞斯买了那么多东西，都没给我。”
邓枫蹲下来，又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之前是逗你玩呢，真当叔叔是那种针针计较的人吗？”
斯蒂芬抿着嘴看了邓枫三秒，然后问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叔叔，我未来……真的能打NBA吗？”
邓枫看着他。
七岁的斯蒂芬·库里，瘦瘦小小，站在球员通道的灯光下，怀里抱着一件比他还大的球衣，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认真。
“当然可以。”邓枫说，“我期待和你同场竞技的那一天。”
等你09年加入联盟，我才三十一岁，有的是时间给你留心理阴影。
斯蒂芬握紧了小拳头：“那MVP呢？你说的是真的吗？”
“收好这件球衣。”邓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等我们打败芝加哥公牛的时候，它会价值连城。”
斯蒂芬听到“公牛”两个字，整个人呆了一下。
——公牛。
迈克尔·乔丹的球队。
他爸在家里看球的时候说过——公牛是这个星球上最可怕的篮球队，就像恐龙一样，你打不过的。
但面前这个人说“等我们打败公牛”。
不是“试试看”，不是“如果能赢”。
是“等我们打败”。
“坚持梦想并为之付出努力，我相信你会成功。”邓枫说完这句话，没有说后半句——当然，你得有一定天赋。
斯蒂芬看着邓枫转身走向球场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件球衣。
这个叔叔——好像也没那么坏。
——两小时后，比赛开始。
斯蒂芬坐在场边，本来目光一直追着艾弗森——艾弗森运球的样子太好看了，胯下、背后、变向，行云流水。
但渐渐地，他的视线被另一个人吸引了。
今晚的黄蜂不好惹。
科尔曼在低位大杀四方。格伦·莱斯、戴尔·库里、里基·皮尔斯——三个人像约好了似的，在外线下起了三分雨。
第一节，黄蜂28比19。
第二节，黄蜂53比42。
第三节结束——76比61。
黄蜂领先15分。
科尔曼坐在替补席上擦汗，嘴角挂着笑。
离开费城来夏洛特，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这支黄蜂比76人更有希望——至少他们不用跟一群毛头小子抢出手权。
“德里克。”莱斯走过来递了瓶水，“第四节你继续顶着大本。”
“没问题。”科尔曼拧开水瓶，“15分——够了。”
90年代的15分分差，基本等于宣判死刑，没有三分潮，没有小球风暴，追15分得一分一分磨，磨到最后体力先崩的是追分的那一方。
“嘿，戴尔！”莱斯冲另一边喊了一声，“你两个儿子在给76人加油呢！”
全队都笑了。
戴尔·库里扭头看了一眼场边——斯蒂芬和塞斯站在座位上，小拳头举着，嘴里喊得比76人球迷还大声。
“加油76人！”
戴尔·库里的笑容僵了一秒。
“小孩子嘛。”他搓了搓手，干笑两声，“邓赛前送了礼物，他们……用行动回报。”
皮尔斯拍了拍他后背：“没事，赢了球回家好好教育。”
15分的差距，黄蜂球员觉得赢定了。
——76人更衣室。
第三节结束的哨声一响，戴维斯就把战术板摔在了桌上。
不是生气——是兴奋。
“听好了。”他看着面前的三个人——邓枫、艾弗森、斯塔克豪斯，他手里的笔在战术板上划了一个大圈。
“第四节——我允许你们在任意时间、任意地点自由开火。”
更衣室安静了。
斯塔克豪斯第一个反应过来：“教练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那你之前说让我们多传球——”
“第四节不用了。”戴维斯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往肉里钉，“落后15分，按部就班追不回来，你们三个的工作就是——往死里扔。”
邓枫眨了一下眼：“真的吗教练？任意时间？任意地点？”
“你聋了吗？”
“……我就是确认一下。”
——第四节开始。
76人第一次进攻，艾弗森带球过半场，眼角扫了一下右翼。
邓枫站在一个很奇怪的位置——距离三分线大概一步远，不是往里一步，是往外一步。
格伦·莱斯在他面前半蹲着，没贴身，这个距离不用贴——哪有人在这儿投的？
艾弗森把球传了出去。
邓枫接球，没运，没犹豫，直接出手。
戴维斯的手差点把战术板扔出去——你还真在那儿投？
噹——
打铁了。
球砸在篮筐前沿弹起来，大本从科尔曼身后杀出来，一巴掌把篮板拍到手里，往外一甩。
邓枫还站在那个位置，没动。
莱斯看了一眼——刚铁了，不可能还投吧？
他没扑。
邓枫接球。
出手。
唰——
球网被撕裂的声音在球馆里炸开，几个76人球迷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邓枫转头跑向后场，路过艾弗森的时候说了一句：“等我进几个他们就会扑出来，到时候你就往里突。”
艾弗森没回话，但嘴角翘了。
黄蜂进攻。
戴尔·库里在右翼接球，中距离跳投——偏了。
邓枫抢下篮板，往前一甩——艾弗森拿球就跑。
快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