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克总部大楼七楼的办公室里,莫里斯把遥控器按了第十四遍。
电视屏幕上,邓枫的流星灌篮从空中接球到球砸进篮筐的全过程,慢动作回放了十四遍。
莫里斯盯着那只右手——能单手抓住篮球的大手——在最高点揽住来球,然后整条手臂抡圆,带着两百磅的体重把篮球像陨石一样砸向篮筐。
他把遥控器拍在桌上,转身往走廊里冲。
菲尔·奈特的办公室在七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莫里斯推门进去的时候,奈特正坐在沙发上翻一份球探报告——封面上印着邓枫穿76人球衣的照片。
“菲尔。”
“嗯。”
“我们得出手了。”
奈特没抬头,手指翻到下一页:“坐。”
莫里斯没坐,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你看了昨晚的比赛吗?”
“看了。”
“流星灌篮——那个画面,菲尔,那个画面在NBC上至少播了二十遍,ESPN那边我没数,但今天早上打开体育频道每一个台都在放——”
“威廉。”奈特终于抬起头。
“嗯?”
“你急什么?”
莫里斯站住了:“我急什么?菲尔,这孩子的人气在飙升,他背后站着整个中国市场,锋卫摇摆人的球鞋是最好卖的品类——再不出手我们就是把他往阿迪和锐步那边推!”
奈特把报告合上,摘下眼镜搁在茶几上。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那——”
“但你急的东西跟我急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莫里斯愣住了。
奈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俄勒冈的冬天阴沉沉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你想想,威廉——新秀面对球鞋报价的时候是什么心理?”
“大多数扛不住诱惑,第一份合同基本——”
“基本逃不过被压榨的命运。”奈特替他说完了,“只有极少数人一进联盟就能拿到天价,艾弗森,状元秀,锐步给了十年五千万外加终身协议,为什么?”
莫里斯想了想:“状元秀加成,加上他的人气——”
“不只是人气。”奈特转过身,“是符号,''''答案''''——你提这两个字就想到艾弗森,黑人英雄,平民偶像,街头篮球的代名词。”
球鞋厂商跟斯特恩的逻辑一模一样:我不怕捧不起你,但你身上得有一个标志,你得让人提到一个词、一个画面,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你。
莫里斯没说话。
奈特用手指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圆弧——像篮球飞行的轨迹。
“提logo剪影,你想到杰里·韦斯特,提罚球线起跳灌篮,你想到迈克尔·乔丹,提crossover,你想到艾弗森,提铁血大跳投——”
“加内特。”
“对。”奈特回到沙发上坐下,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现在告诉我——提到''''流星灌篮'''',你想到谁?”
莫里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邓枫。”
“这就是我急的原因。”奈特说,“不是市场,不是人气,不是中国——是那四个字,流星灌篮,本赛季被这孩子隔扣过的人你数数:帕特里克·尤因、阿朗佐·莫宁、丹尼斯·罗德曼、卡尔·马龙——哪个不是声名显赫?他等于拿这些人的脑袋当垫脚石,一步一步把自己的招牌立起来了。”
奈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切到ESPN。
屏幕上正在回放流星灌篮的慢动作,解说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这不是扣篮,也不是上篮——这是流星灌篮!”
“你听见了吗?”奈特指着电视,“解说员自己都在帮他推广这个名字,这孩子的脑子——威廉,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见过的聪明球员不少,但十八岁就有这种营销意识的——”
他没说完,沉默了几秒。
“再加上他之前那个绰号——''''The King''''。”
莫里斯补了一句:“嚣张是嚣张了点。”
“嚣张?”奈特笑了一声,“耐克什么时候怕过嚣张?我们卖的就是嚣张。乔丹嚣张不嚣张?巴克利嚣张不嚣张?这孩子的嚣张跟他们还不一样——他是带着脑子嚣张的。”
莫里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他听出奈特已经下了决心,但还有一件事没着落。
“菲尔,之前每次找达菲谈,对方的回复都是''''再等等''''——你觉得他在等什么?”
奈特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在脑后交叉。
“两种可能,第一种,他不缺钱,而且他坚信自己能打出一份天价球鞋合同——所以不急,你越急,他越值钱,第二种,他盲目自信,根本不把厂商放在眼里。”
“你觉得是哪种?”
“你说呢?”奈特的语气带着一点赞赏的意味,“每次达菲替他回话,态度都很客气,也表达过合作的意愿——只是说再等等,盲目自信的人不会这样说话。”
莫里斯点头。
“这孩子进联盟之后走的每一步——”奈特伸出手指,一步一步数,“有颜值,有费城本地市场的支持,新秀赛季声名鹊起的速度远超同期所有人,半个赛季留下的精彩镜头比有些球员整个生涯都多,他甚至扭转了整个联盟对黄种人球员的看法——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然后他又搞出了流星灌篮。”
“对。”奈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一般人谁有那个脑洞?在被马龙抱摔的过程中把球砸进篮筐——这已经够离谱了,但他不光做到了,他还给这招起了一个名字,而且是在罚球线上想出来的,罚球线上!那个时候比赛还在打!”
奈特走到书架前,拿起一个篮球模型在手里转了两圈。
“至于这招算不算灌篮——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一个绝招,一个招牌,以后全世界的球迷一提流星灌篮,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人——邓枫。”
他把篮球模型放回书架,转身看着莫里斯。
“有头脑,有颜值,有实力,还有自信,这种球员他不火谁火?威廉,我从邓枫身上看到的何止是中国市场。”
莫里斯等着。
奈特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没说话,莫里斯就那么等着,他跟了奈特十几年,知道老板这种状态是在做决定——一旦做完,就不会改了。
三十二分钟后,奈特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
他掏出胸口的钢笔,在纸巾上写了一串数字,然后把纸巾递给莫里斯。
莫里斯接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变了。
“你是认真的吗,菲尔?”
“你还不明白吗,威廉——”奈特把笔帽扣上,“这小子要的不是钱,是诚意,他想要一份保证,一份我们会力捧他的证明。”
纸巾上写着:8年,4200万。
莫里斯把纸巾攥在手里,站了起来:“事不宜迟。”
“去吧。”
......
费城,比尔·达菲把那张纸巾递到邓枫面前的时候,邓枫正坐在公寓客厅里翻《费城晚报》。
头版是昨晚的比赛——流星灌篮的截图占了半个版面,标题用了七十二号粗黑体:“THE METEOR DUNK”。
邓枫接过纸巾,看了三秒。
然后他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开始算。
达菲在旁边看着他——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接到五大球鞋品牌之首的天价报价,第一反应不是兴奋,不是震惊,而是掏出小本本算账。
“18.6皮。”邓枫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铅笔搁下了。
“什么?”
“没什么。”邓枫撕掉那页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比尔,八年太长了。”
达菲愣了两秒。
“太长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邓,长约对球员来说是好事——没人敢保证未来不受伤、表现不下滑——”
“我知道。”邓枫把报纸翻到体育版,一边看一边说,“但我不想被绑八年。你帮我跟耐克聊聊,能不能缩到五年。”
达菲张了张嘴。他入行这么多年,见过嫌钱少的,见过嫌年限短的,第一次见嫌年限长的。
“你确定?缩短年限,报价肯定会降。”
“我知道。”
达菲盯着邓枫看了五秒:“……行吧,我去谈。”
耐克的效率远超达菲预期,当他把邓枫的要求传达过去后,对面几乎没怎么犹豫——五年两千五百万,一口答应。
达菲把新报价带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们同意了,五年两千五百万,但邓,这么算下来——这比原来少了整整一千七百万。”
邓枫点头:“每年只少了大概二十五万。”
“一千七百万啊。”
“比尔。”邓枫放下报纸,“五年之后我签的那份合同,你觉得会比这个少?”
达菲没回话。他做了十几年经纪人,当然能算清楚这笔账——但问题是,哪个十八岁的球员有这种自信?
“还有一件事。”邓枫说。
“什么?”
“如果在正式合同之外,可以让菲尔·奈特再在纸巾上写一张报价给我吗?”
达菲没听懂:“什么意思?”
“就是说——正式合同该怎么签怎么签,但我想额外留一张奈特亲笔写了报价的纸巾。”
“……你要纸巾干什么?”
邓枫笑了一下,没解释。
他要的是那个画面——耐克掌门人在一张纸巾上写下报价,然后跟自己握手签约,这种事传出去,媒体会疯,球迷会疯,其他品牌会疯。
——纸巾协议。
这四个字的话题性,抵得过一千万广告费。
“那什么时候签?”达菲问。
“明天。”
达菲又愣了:“明天?你不再考虑考虑?”
邓枫把小本子收回抽屉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比尔,人家都用纸巾给我写报价了——我要是还磨磨唧唧的,那也太不给面子了。”
1月15日下午。
菲尔·奈特的私人飞机降落在费城国际机场。
耐克准备好的签约团队——法务、公关、市场部——原本做好了加班打持久战的准备。
谈判嘛,拉锯战嘛,新秀球鞋合同哪有不扯皮三五轮的?
结果从奈特落地到合同签完,一共用了四个小时。
其中三个半小时花在吃饭和拍照上。
签约仪式设在76人主场旁边的一家酒店会议厅里,奈特穿了件灰色西装,邓枫换了身黑色运动夹克——耐克的,标签还没拆。
当两人站在签约台前举起手里的“合同”时,在场所有记者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因为他们手里举着的不是文件夹,不是合同本——
是一张纸巾。
白色的纸巾上,菲尔·奈特的亲笔字迹清清楚楚:5 years, $25M.
下面是两个人的签名。
奈特在签字的时候低声跟邓枫说了一句:“你这个主意——比我三十年来想过的任何营销方案都绝。”
邓枫笑着回了一句:“奈特先生,这不是营销,这是缘分。”
奈特瞅了他一眼。
缘分?拿纸巾签合同叫缘分?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画面确实会被记住,被所有人记住。
当天傍晚,邓枫与耐克的“纸巾协议”通过NBC和ESPN同时播出。
画面在电视上反复循环:十八岁的中国少年和六十岁的耐克掌门人,两个人站在签约台前,各握着一张纸巾的一角,对着镜头笑。
阿迪达斯北美区负责人正在办公室里跟下属开会讨论“如何给邓枫制定一份有竞争力的报价”,秘书推门进来,把一张打印的新闻稿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会议室安静了十秒。
“散会。”
锐步那边的情况更惨——他们的报价方案连PPT都做好了,准备下周一飞费城。
“之前达菲不是一直说再等等吗?”锐步的副总裁对着电话吼,“他什么时候谈的?谁批准他签的?”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五年两千五百万,邓枫正式加入耐克大家庭。
费城的公寓里,邓枫把那张纸巾——奈特第一次写的那张,8年4200万的那张——小心地夹进了一本书里。
以后这玩意儿会值钱的。
他关掉电视,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耐克的资源,球鞋销售分成,品牌推广——这些东西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会成为他商业版图的基石,但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钱。
手机响了。
艾弗森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跟耐克签了?!”
“签了。”
“多少钱?”
“不告诉你。”
“你——行,不说就不说。”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那你以后穿耐克的鞋了?”
“嗯。”
“我穿锐步。”
“我知道。”
“那咱俩以后脚上穿的牌子都不一样了。”
邓枫笑了:“阿伦,脚上穿什么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穿着它的那个人,能跑多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又开始灌鸡汤了。”
“不是鸡汤,是实话。”
“滚。”
艾弗森挂了电话。
邓枫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翻了个身,窗外费城的夜色正浓,远处中州球馆的灯光还亮着——大概是工作人员在做赛后清洁。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训练,后天客场打老鹰。
纸巾协议的余波还在扩散,但篮球不会因为一份合同而停下来。
邓枫在黑暗中摸了摸右手手腕——昨晚流星灌篮落地时扭了一下,不严重,但有点酸。
无所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纽约的某间办公室里,斯特恩正拿着那张纸巾协议的新闻照片,对着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