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在夜里惊醒了。
床头的电话早就被他关了机，但他还是能清晰地回忆起几个小时前电话那头的声音，贱兮兮的，充满了炫耀的快乐。
“哟，科比呀，你最近还在打替补吗？你知道吗？我要和迈克尔做队友了哟……”
费城的英雄留在了费城。
费城之子却来了洛杉矶，在板凳席上看着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舞台。
他为邓枫高兴，发自内心地高兴，那是他最好的朋友。
可那种高兴之后涌上来的，是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苦涩。
他闭上眼，那副画面就自动在脑海里生成了——邓枫穿着那身熟悉的76人23号球衣，身边站着的，是篮球之神迈克尔·乔丹。
而他，只是个看客。
不。
他不想再当看客了。
少年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这一夜，某种执念像疯狂生长的藤蔓，在他心底最深处，扎下了根。
……
飞往密尔沃基的包机上，机舱里一片静谧。
连续的客场奔波让球员们疲惫不堪，各自蜷缩在座位上补着觉。
《费城晚报》的随队记者琼斯蹑手蹑脚地走在过道上，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是主编马克森的得意门生，被派来专门跟进“黄金双枪”的全明星之旅。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前排的座位上，邓枫靠窗坐着，似乎也睡着了。
而他旁边的艾弗森，那个永远桀骜不驯的费城“答案”，此刻竟把那顶着一头地沟辫的脑袋，安安静静地枕在邓枫宽阔的肩膀上。
两人身上，同盖着一张毛毯。
呼噜声，一唱一和，此起彼伏，莫名和谐。
琼斯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举起了相机。
“咔嚓。”
快门声在安静的机舱里微不可闻。
成了。
琼斯激动地差点跳起来，他小心翼翼地退回自己的座位，哆嗦着手拨通了马克森的电话。
“头儿！头版！我拍到了明天的头版！”
电话那头，马克森打了个哈欠：“什么玩意儿大惊小怪的？”
“一张照片，”琼斯压低声音，语气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对不分彼此的外线组合，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拉帮结派，他们就像亲兄弟，相信我，看到这张照片，全美都会相信，费城的未来，就在他们手里。”
……
2月1日，密尔沃基布拉德利中心。
“大狗”格伦·罗宾逊的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他死死盯着对面那个穿着76人23号的家伙。
全明星首发？
130多万票？
是老子的十倍？
凭什么！
比赛开始的哨声一响，罗宾逊就彻底扔掉了自己的传球键。
文·贝克和雷·阿伦在场上像两根移动的木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老大一次又一次地顶着防守强行干拔。
“大哥！你真当自己是迈克尔·乔丹啊？”贝克在心里疯狂咆哮。
雷·阿伦默默地跑到三分线外，又默默地跑回来，眼神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
邓枫倒是乐了。
自从当上全明星首发，他发现自己好像自带了嘲讽光环，都不用开口，对手的仇恨值就自动拉满。
上半场，罗宾逊靠着那身不讲理的肌肉和还算柔和的手感，轰下了19分，每一次进球后都要狠狠瞪邓枫一眼，仿佛在宣示主权。
然而到了下半场，风云突变。
罗宾逊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越来越沉。
他惊恐地发现，对面的邓枫，好像……越来越快了？
“天赋啊，大兄弟。”邓枫一边轻松地绕过他，一边在心里叹气，“你但凡对自己好点，少吃两口汉堡，历史地位都不止于此啊。”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个人吸引了。
——雷·阿伦。
这位未来的历史三分王，最近的打铁值涨得有点快。
邓枫暗暗下定了决心。
比起罗宾逊这种原地踏步的莽夫，雷·阿伦这种正在疯狂进化的神射手，才值得自己奉上最顶级的“强人锁男”服务。
终场哨响，94比84，76人客场取胜。
球队的战绩，悄无声息地反超了魔术，爬到了东部第七。
同一时间，遥远的芝加哥，刚刚结束训练的迈克尔·乔丹从助教手里接过一张战绩表，目光在东部排名上停留了片刻。
“第七了？”他嘴角微微一扬，“不错。”
……
回到费城，邓枫连家都没回，直接一头扎进了训练馆。
“左手！你的左手！忘掉你的右手！防守球员的本能是堵你的右侧，那就用左手撕开他！”
蒂姆·格罗弗的声音像是淬了火的钢鞭，一下下抽在邓枫的神经上。
他的左右手均衡得可怕，这让格罗弗放弃了教他那些花里胡哨的节奏变化，转而决定将他打造成一个纯粹的、极致的左路突破手。
“就像这样！”格罗弗亲自示范，虽然身高不足，但那一下启动的爆发力，看得旁边的曼西亚斯等人眼皮直跳，“用你的速度和身体，让他们在你的左边崩溃！然后，急停！干拔！用投篮杀死比赛！”
这套路，邓枫熟啊。
魔术时期的麦迪，不就是这么玩的吗？
第一步的突破是威慑，真正致命的，是那无解的干拔跳投。
邓枫开始疯狂地重复着左手突破。
突到底，或者，急停干拔。
只有这两种选择。
曼西亚斯几人轮流上去当陪练，很快就叫苦不迭。
太难防了。
当邓枫用左手运球时，他的右手就像一支上了膛的猎枪，随时准备瞄准篮筐，你根本不敢轻易下手去掏球。
“还不够！还差得远！”格罗弗的吼声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回荡，“你才18岁，你的极限，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
……
2月5日，中州球馆。
全明星周末前的最后一场比赛。
对手是圣安东尼奥马刺。
波波维奇已经正式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大卫·罗宾逊的脚伤“严重到可能影响职业生涯”，直接赛季报销。
然后，他又以“年纪太大需要休息”为由，让最近状态不错的“人类电影精华”多米尼克·威尔金斯回家看小电影。
为了得到蒂姆·邓肯，这个未来的马刺教父，脸都不要了。
比赛开始后，整个中州球馆的球迷都看懵了。
上半场打完，比分是离谱的36比68。
马刺队的战术简单粗暴到令人发指：谁打得好，谁就滚下场休息，谁敢认真防守，谁就去看饮水机。
艾弗森半场10投7中，邓枫7投5中，斯塔克豪斯6投5中。
费城三铁今晚连想打铁，都是一种奢望。
唯一在场上打满了上半场的马刺球员，是弗龙·麦克斯维尔，那个曾经怂恿斯塔克豪斯挑衅乔丹的倒霉蛋。
他上半场11投1中，波波维奇在场边看得连连点头，十分满意。
下半场，戴维斯教练甚至都不好意思再让主力打了，早早换下了“艾枫”组合。
终场94比118。
波波维奇如愿收获了一场惨败，76人则稳固了东部第七的位置。
皆大欢喜。
比赛结束，全队就地解散。
“黄金双枪”在全费城球迷的期盼中，踏上了前往克利夫兰的旅程。
……
飞往克利夫兰的飞机上，艾弗森显得兴致缺缺。
“新秀挑战赛，你自己玩吧。”他拍了拍邓枫的肩膀，“那种比赛，没意思，我得留着力气在正赛上跟迈克尔过过招。”
邓枫点了点头，他当然也对新秀挑战赛没什么兴趣。
堂堂东部全明星先发，谁会把那种比赛当回事？
也就湖人那个小替补，才会把新秀赛当成总决赛第七场来打吧？
一想到科比，邓枫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快乐，必须当面和最好的朋友分享。
光在电话里哪够味儿？
2月6日，克利夫兰。
邓枫从工作人员那里问到了科比的房间号，兴冲冲地找了过去。
他连外套都想好了怎么脱——进门就脱掉，露出里面的76人23号球衣，然后双手叉腰，用最抑扬顿挫的语调，告诉科比这个残酷的事实。
“咚咚咚。”
门开了。
开门的科比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邓枫准备好的台词，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你……怎么了？”
科比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失眠，吹了点风，感冒了……没事，吃点药就好。”
“这状态后天新秀赛还怎么打？”邓枫赶紧把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实有点烫。
他那颗准备扎心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你快去接受采访吧，别管我。”科比虚弱地说。
邓枫哪肯走。
这可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盘算了一下，认真地看着科比：“不行，你得吃点东西，我去找个中餐厅，借他们的厨房给你熬点粥。”
话音刚落，他看见科比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粥？”科比的声音里似乎恢复了一丝元气，“其实……披萨和牛排的效果，可能更好一点……”
邓-福尔摩斯-枫看着科比那陡然间饱满起来的精神状态，沉默了。
他被套路了。
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心思单纯的小铁匠了。
邓枫无奈地摇了摇头，哭笑不得。
不过，确认科比只是装病骗吃骗喝，他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
这一世，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出现，让科比错过任何一个本该属于他的舞台。
“行，等着。”
邓枫转身准备出门，身后传来了科比的声音。
“哎，等等。”
科比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随手扔了过来。
“给你的。”
邓枫把那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捧在手里，有点沉。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什么玩意儿？”他瞥了科比一眼，那家伙正一脸“快夸我”的表情，挤眉弄眼。
撕开包装，一个熟悉的、印着飞人标志的鞋盒露了出来。
邓枫心里咯噔一下。
——AJ3。
但这不是一双普通的AJ3。
当他打开鞋盒，一股崭新的皮革味扑面而来，纯白色的鞋身上，一串龙飞凤舞的黑色签名，嚣张地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
——迈克尔·乔丹。
邓枫的呼吸停了一拍。
签名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带着祝福的意味。
“生日快乐。”
他抬起头，看向科比的眼神里充满了问号。
对一个已经成为东部全明星先发的球员来说，搞到一双乔丹的签名鞋，并非遥不可及的梦想。
但这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科比清了清嗓子，那张刚刚还苍白如纸的脸，此刻因为得意而泛起了红光：“2月5号，我们打公牛，输了。”
“嗯，我知道，输得挺惨。”邓枫点头。
“赛后，”科比刻意顿了顿，享受着邓枫那专注的眼神，“我没走，在球员通道堵他。”
“然后呢？被保安架走了？”
“滚！”科比笑骂了一句，继续说道，“迈克尔看见我，挺高兴的，觉得这孩子有前途，我就顺势把鞋递过去了，他看都没看就签了。”
邓枫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愣头青堵着篮球之神要签名，居然还成功了。
“那生日快乐是怎么回事？”邓枫指了指鞋身上的字。
“哦，这个，”科比的表情更得意了，“他签完名，就问我，‘孩子，你的生日不是在八月吗？怎么现在就要生日礼物？’我就告诉他，这不是给我的，是给我一个朋友的，他生日在四月。”
科比学着乔丹的语气，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然后，迈克尔就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那位朋友很幸运，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怎么样，够不够意思？”
邓枫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双鞋捧在手里，指尖轻轻地拂过那串签名。
这双鞋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乔丹签名本身。
它代表着2月5号的晚上，在湖人惨败给公牛之后，一个少年没有选择沮丧地离开，而是为了远在费城的朋友，在球员通道里默默地等待。
就像高中毕业时，科比送他的那个写满了战术的笔记本。
礼物的价值，从来都不在于礼物本身。
而在于那份情义。
邓枫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要是未来沙克他们知道这些事，会不会当场哭出来？
争风吃醋一辈子，结果人家俩高中就穿一条裤子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鞋放回盒子里，盖好。
然后站起身，一把勾住科比的脖子，用力勒了勒。
“走！带你打牙祭去！”
“咳咳……轻点！我还是个病人！”
“我看你壮得能打死一头牛，”邓枫拖着他往外走，“正好，是时候展现真正的厨艺了。”
……
克利夫兰的街道，被一种狂欢节般的气氛彻底笼罩。
就在邓枫和科比即将迈出酒店旋转门的那一刻，街角，一群风尘仆仆的男孩正仰着头，四处张望。
他们是从阿克伦远道而来的。
1997年的全明星周末，因为NBA五十大巨星的评选而显得格外隆重。
街道两侧的路灯杆上，悬挂着一张张巨幅海报，那是一个个如雷贯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