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分牌上的数字跳得跟抽风似的——14比17，东部领先。
“好家伙，这节奏。”
孙正平推了推眼镜，翻着手里的数据单，“两边的控球后卫一个赛一个快，艾弗森和纳什都属于典型的快攻型后卫，这上半场五分钟，两队加起来已经打了十五个回合了。”
张卫平端着保温杯，嘬了一口茶，笑呵呵地接过话头：“你注意到没有？邓枫到现在还没得分呢。”
“对对对，”孙正平顺着话往下接，“我分析啊，他大概率是为了后天的全明星正赛留体力，毕竟——”
“你看你看，”张卫平突然拿手指着屏幕，打断了搭档，“你看东部队替补席，邓枫跟队友有说有笑的，像个欢乐的大家庭，再看西部那边——”
镜头切过去，科比叉着腰站在场边，面无表情。
拉希姆揉着被大本顶过的肩膀直龇牙，纳什缩在角落，低头检查自己那五双袜子有没有跑位。
费舍尔坐在凳子上，两眼发直，活像个刚被班主任约谈过的差等生。
“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好像输了球似的。”张卫平乐得不行。
坐在两人中间的苏群擦了擦额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能怎么接？
说西部队其实挺团结的？睁眼说瞎话也得有个限度啊。
暂停结束，两队重新上场。
速贷中心的大屏幕给出了提示——双方都没有换人。
这年头新秀挑战赛东西部各只有九个名额，马布里和沃克临阵退缩之后，西部队能轮换的只剩下七个人。
七个人打一整场，纯纯的铁人三项。
西部队球权。
拉希姆上半场尝过了跟纳什打挡拆的甜头，主动提到高位给纳什做了个扎实的掩护。
纳什绕过屏障，一个击地传球精准地塞进内线。
拉希姆顺下接球，面对篮筐，双手举球就要起飞。
砰！
一记铁肘从侧面招呼过来，又准又狠，正中拉希姆的胸口。
哨响。
拉希姆弯着腰倒退了两步，捂着胸口，满脸都写着“我招谁惹谁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犯规的人——大本正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臂，像是刚做完一组热身。
罚球线上，拉希姆晃了晃脑袋，两罚全中。
14比17。
“谢里夫，没事吧？”赖特跑过来关心队友。
拉希姆摆摆手，压低声音：“那家伙的胳膊肘是铁打的吗？”
东部队进攻回来。
艾弗森运球过半场，看了一眼对面防他的纳什——加拿大人的防守重心提得老高，两脚之间的间距大得够停一辆自行车。
艾弗森连突他的欲望都提不起来。
他打了个哈欠，随手把球拨给了侧翼的邓枫。
球场另一侧，费舍尔像块膏药一样死死贴在雷·阿伦身上，左手扯着球衣下摆，右手横在对方面前，防守姿态标准得像教科书。
这态度，一看就是暂停的时候刚挨完科比的死亡之瞪。
雷·阿伦被缠得脚步都迈不开，看了邓枫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别传了，我这边出不来。
东部队17分里他独砍8分，送了邓枫3次助攻，但被费舍尔贴成这样，再硬要球就不好看了。
队友们心照不宣地拉开了空间。
邓枫拿球，左手运球，右手自然地护在体前。
科比贴了上来，脚步碎得跟踩缝纫机似的。
昨晚那场雪夜里的街头斗牛，科比全程在边上当裁判，邓枫苦练左手的事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邓枫重心往右侧一沉。
科比没动。
他等的就是这个，左手运球起势往右突，十有八九是crossover换手的前摇，来吧。
但邓枫预判了他的预判。
那个crossover来得比科比想象中快了整整一个节拍——左手将球猛地拉到右手，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胯下或者背后，就是最朴素、最直接的体前变向，但速度快得离谱。
经过格罗弗整个夏天的特训，邓枫的持球突破速度已经被拔到了一个让科比陌生的层次。
球过去了，人也过去了。
科比的脚刚转过来，邓枫已经跨出了第三步，身体向右飘移，避开了内线补防的拉希姆，双手将球轻轻地送上篮板。
球在板上打了一下，滚进筐里。
14比19。
邓枫落地，转身跑防守，路过科比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我早已不是从前的我了。”
科比扭过头。
邓枫的后脑勺对着他，声音飘过来：“从前的我，单挑里还能让你偶尔赢一两次，但现在的我——打一百次你也赢不了一次。”
说完就跑了。
科比站在原地，咬着后槽牙，脑子里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响。
就在他消化这口气的时候，回防的雷·阿伦从他身边路过，忽然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哦——原来你当年在芝加哥跟记者说邓，高中没赢过你，都是编的啊。”
雷·阿伦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微妙得要命——三分恍然大悟，三分我就知道，还有四分幸灾乐祸。
“我就说嘛，像邓这样的球员，怎么可能输给你。”
科比的太阳穴跳了三下。
“雷——！”
他追了两步，又生生刹住。
比赛还在打，不能失态，但那根绷着的弦已经快断了。
西部队进攻。
双眼快要喷出火来的科比不停冲纳什打暗号——球给我，球给我，球给我！
纳什秒懂，立刻从组织者切换成了运球机器，把球运过半场之后老老实实交到科比手里。
这就是未来湖人后卫的自我修养——球星要球，给就完了。
科比接球，侧翼开凿。
背身顶住邓枫，右肩发力，往里硬挤。
顶不动。
夏天增重训练之后的邓枫，力量和体重都压在这只尚未长成的幼年曼巴蛇之上。
科比的肘子杵在邓枫的肋骨上，一下、两下、三下。
邓枫纹丝没挪窝。
被肘子顶着的感觉，他甚至有点怀念——那是劳尔梅丽恩球馆夕阳下的互肘，高中时代的铁与血，青春期荷尔蒙碰撞的声音。
怎么说呢，还挺亲切的。
科比死活挤不进去，只能提前拔起来，翻身后仰跳投。
那个姿势漂亮极了，右手高高举过头顶，手腕柔和地压下去，球在最高点离开指尖，带着一道完美的旋转弧线——
哐当。
篮球砸在前筐上，弹飞了。
场边第一排。
勒布朗·詹姆斯嘴里塞着第二个Taco，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他看着科比那记铁得不能再铁的跳投，慢慢摇了摇头。
这个大哥哥，昨天在球场上吹了他三次走步，一边吹还一边嫌弃他基本功糙，结果自己的进攻也就这样嘛。
坏人。
但他目光的焦点从来不在科比身上。
从开场到现在，他的眼睛一直追着那个穿东部队球衣的23号。
邓枫前世，高中时期的詹姆斯最爱看麦迪打球，留下了被麦迪的飘逸震惊到反复咬手指的名场面。
可这条时间线上，最先闯进少年心门的不是麦迪。
是昨天雪夜里那个把他打了个59比0、又在最后一球托住他的人。
邓枫的“外功”——crossover、背身、飘逸的上篮——全是捡着联盟里最帅的招式练的。
十二岁的幼年詹看得手指都快塞进嘴里了。
大本保护住篮板，传给了外线的雷·阿伦。
费舍尔扑过来。
雷·阿伦没有选择拔起来投三分——他做了一个轻巧到不讲理的体前变向，球从右手换到左手，身体重心一沉，直接从费舍尔的右侧切了进去。
费舍尔身高不占优，速度也不占优，唯一有点优势的力量根本施展不开。
因为雷·阿伦打得太合理了，从来不爱跟人拼蛮力，更不背打。
内线的路打开了——但只开了半扇门。
科比从弱侧补过来了。
除了锤爆雷·阿伦，他这会儿脑子里没有第二个念头。
雷·阿伦脚步一顿。
前有科比，后有费舍尔，内线的拉希姆也在收缩，死路一条。
场边，詹姆斯猛地从座位上直起身子。
他看见了。
他一直注视着的那个身影——邓枫——已经从弱侧底角悄无声息地杀进了西部队的禁区。
科比再能防，一次只能堵一个人。
第一个扑过来拦截邓枫的人，不是拉希姆，不是赖特，是纳什。
纳什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脚步会往内线跑——防守意识是真的有，但这个站位多少有点离谱了。
一米九一的控卫跑到篮下来干嘛？这就是后来“纳中锋”绰号的预演。
拉希姆和赖特都缩在底角护着自己的人。
雷·阿伦余光扫到了邓枫的跑位，没有多犹豫。
球从他手里飞出去，高高地抛向篮筐方向——不像传球，更像一记打板未遂的抛射。
科比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
他喊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纳什仰起头。
他看见邓枫起跳了。
那个起跳的速度和高度让他大脑短路了一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在看见那具身体升到自己头顶上方的时候，他本能地闭上了眼。
砰——
碰撞的声音。
邓枫在空中撞开纳什之后身体剧烈倾斜，右手在失衡的状态下捞住了雷·阿伦那记几乎不可能接到的传球。
砰！唰！
篮球被砸进篮筐的同时，球网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
“流星灌篮”！！！
速贷中心的屋顶快被掀了。
两万人同时站起来，声浪一层叠一层，像海啸倒灌进体育馆。
邓枫从空中落地，第一件事——转身把瘫坐在地上、委屈得快哭出来的纳什一把拉了起来。
“史蒂夫，对不住了。”
纳什嘴唇哆嗦了两下，想骂人又骂不出口。
就NBA这群内线，一个个的非逼着他回来当中锋。
人容易吗？都是混子！
邓枫拍了拍他的后背，把他扶稳当。
袜子友谊不能因为一记隔扣就散了。
场边。
幼年詹再也忍不住了。
从开场到现在，他一直努力压着自己——毕竟左边坐着格文，右边坐着J博士，身后是张伯伦和沃西，他怕丢人。
但这一刻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张开两条长得不像话的胳膊，扯着变声期还没走利索的嗓子吼了出去：“''''The King''''！这就是''''The King''''！”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小鬼，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坐下，你挡着我了。”
詹姆斯愣住了，他慢慢转过头。
一张全世界都认识的脸正皱着眉头看着他。
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耳朵上挂着一只金耳钉，眼皮半耷拉着，像是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迈克尔·乔丹。
詹姆斯的腿发软了，他“啪”地一下坐回座位上，后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乔丹是刚到的，他花了不少功夫才把皮蓬劝来——这届全明星赛的五十大巨星授勋有多重要，他心知肚明。
公牛队正在争卫冕的路上，球队内部的团结比什么都关键。
“你是谁家的孩子？”乔丹随口问了一句。
詹姆斯犹豫了，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球场——那个刚完成隔扣、正弯腰拉起对手的身影。
“我是从阿克伦来，先生。”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说道：“我是邓的粉丝。”
乔丹嘴角的弧度僵了半秒。
这个名字，又是这个名字，听一次腰子就隐隐发酸。
他身旁的皮蓬更不爽了，斜着眼看了詹姆斯一下，那眼神写满了——这小孩谁放进来的？
摩西·马龙笑呵呵地从前排探过身子来，伸手揉了揉詹姆斯的脑袋。
“小家伙，你喜欢邓的哪些方面？”
詹姆斯攥着裤腿，声音有点抖：“突破……投篮……扣篮，还有流星灌篮。”
“嘿。”马龙说着，故意往皮蓬那边撇了一眼，“那你知道今年东部明星队的首发小前锋是谁吗？”
这道题詹姆斯闭着眼睛都能答。
“是邓！”
马龙捂着嘴乐了好一会儿，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尤因忽然也凑了过来。
这位纽约中锋跟邓枫之间的恩怨不深不浅——被隔扣过，还挨了胯下之辱——但比起皮蓬，他可有话讲。
尤因也关爱地摸了摸詹姆斯的脑袋，笑得格外慈祥：“那在你心里，邓是目前东部最好的小前锋吗？”
幼年詹使劲点头。
经过昨天雪夜球场的59比1，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虔诚的邓枫球迷，没有之一。
皮蓬的脸彻底黑了。
他恨恨地瞪了乔丹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我说了吧！我说了吧！这帮老东西就是故意的！拿个小孩当枪使！
乔丹拍了拍皮蓬的肩膀，以示安慰。
一个小孩的话，你也当真？
但皮蓬不想被安慰。
身为乔丹的副手这么多年，他扛过的嘲讽够写一本书了。
什么“乔丹的影子”，什么“没有迈克尔你什么都不是”，什么“二当家”——他为公牛付出了青春，付出了身体，到头来在一个十二岁小孩嘴里，连东部最好的小前锋都算不上。
累了，真的累了。
比赛还在继续。
那记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