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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八章 贾仁义使绊子

    六月的狍子屯,天热得像蒸笼。

    太阳从早晒到晚,把大地烤得滚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耷拉着叶子,无精打采的;狗趴在墙根底下,伸着舌头喘气,连叫都懒得叫一声。蝉在树上没命地叫,“知了——知了——”,吵得人心烦意乱。连老黑山上的松树都蔫了,针叶耷拉着,像是被太阳烤焦了。

    郭春海今天带队巡护,走的是林场东边的路线。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怕吵醒乌娜吉和孩子们。乌娜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这么早?”

    “今天巡东线,远,得早点走。”郭春海系好鞋带,背上帆布包,从墙上取下猎枪。

    乌娜吉坐起来:“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孙大爷他们等着呢。”

    乌娜吉披上衣服,从灶间端出两个贴饼子,用纸包好塞给他:“路上吃。”

    郭春海接过饼子,亲了亲还在熟睡的郭小海的脸蛋,出了门。

    林场门口,孙把头和大刘已经等着了。孙把头还是那副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着猎枪,手里拄着根木棍。大刘是林场的老职工,三十多岁,黑壮黑壮的,干活不惜力,就是脑子有点慢。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东走。这条路郭春海走过几回,不算陌生。走了两个多时辰,进了一片红松林。这里的树又高又密,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郭春海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突然,他停下来,蹲下身子。

    “怎么了?”大刘问。

    郭春海指着地上:“你看。”

    地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还有杂乱的脚印。车辙印很新,泥土还是湿的,显然是昨天或今天早上留下的。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至少五六个人。

    孙把头蹲下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有人偷着砍树。”

    郭春海站起来,顺着车辙印往前走。走了几百步,眼前的一幕让他心里一沉。

    一片红松林被砍得七零八落,地上散落着树枝和树皮,树桩参差不齐,有的锯口还冒着新鲜的松脂。大的一人抱不拢,小的也有碗口粗。郭春海数了数,大大小小二十多棵树,全被砍倒了。

    大刘气得脸都青了:“这帮王八蛋,连小树都不放过!”

    郭春海蹲下,仔细查看树桩。锯口平整,是电锯干的。他拿起一块被锯掉的树皮,看了看锯痕,又闻了闻,说:“电锯,新的,不是林场的家伙。”

    孙把头问:“林场的电锯呢?”

    郭春海说:“在林场库房里锁着。贾仁义管着钥匙。”

    孙把头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郭春海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指着车辙印的方向:“往那边去了。追不追?”

    孙把头摇摇头:“追不上。他们早跑了。”他叹了口气,“春海,这事得报场长。”

    郭春海点点头,掏出本子,把树桩的数量、大小、锯口的特征都记下来。又用步子量了量被砍的面积,在纸上画了张草图。大刘在旁边帮着捡了几块带锯痕的木头,装进麻袋里。

    三个人往回走,谁也没说话。

    到了林场,郭春海直接去了老孟的办公室。老孟正在看文件,看到他们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郭春海把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又把本子上的记录递过去。老孟接过去看了看,脸色沉得像锅底。

    “能看出是谁干的吗?”他问。

    郭春海摇摇头:“没看见人。但车辙印很深,是卡车。能开卡车上山的,不是一般人。”

    老孟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这事先别声张。我让人去查。”

    郭春海说:“孟场长,锯口很新,是电锯干的。林场的电锯在库房里锁着,贾仁义管钥匙。”

    老孟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是说,贾仁义有问题?”

    郭春海说:“我没证据,不能说谁有问题。但电锯的事,得查查。”

    老孟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办。”

    晚上,郭春海回到家,把今天的事跟乌娜吉说了。乌娜吉听完,担心地说:“春海,你这么说贾仁义,他会不会记恨你?”

    郭春海说:“不是我说他,是锯口在那摆着。林场的电锯,他管钥匙,出了事他脱不了干系。”

    乌娜吉叹了口气:“你得罪他,以后麻烦少不了。”

    郭春海说:“不怕。他要是真有问题,迟早露馅。”

    过了两天,老孟把郭春海叫到场部。

    “查清楚了。”老孟的声音很低,“电锯被人借出去过,借的人说是贾仁义批的条子。我问贾仁义,他说不知道,说钥匙一直在他抽屉里,可能被人偷拿了。”

    郭春海问:“信吗?”

    老孟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不信。但没证据。”

    郭春海说:“那批木材呢?查到下落了吗?”

    老孟摇摇头:“没查到。车辙印到公路上就没了,岔路太多,不知道往哪边去了。”

    郭春海想了想,说:“孟场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偷伐的人尝到甜头,还会再来。”

    老孟点点头:“我知道。从明天起,加强巡护,尤其是那片红松林。春海,你多盯着点。”

    郭春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老孟叫住他:“春海,贾仁义那边,你小心点。这人,不好惹。”

    郭春海说:“我知道。”

    果然,没过几天,麻烦就来了。

    那天下午,郭春海正在院子里劈柴,大刘急匆匆地跑来,脸色煞白。

    “郭队长,不好了!贾仁义在场上说要处分你!”

    郭春海放下斧子:“处分我?凭什么?”

    大刘说:“他说你栽赃陷害,说那片红松林是你砍的,故意往他身上泼脏水!”

    郭春海愣住了。

    他赶到林场时,贾仁义正站在场部门口,跟几个人说着什么。看到郭春海,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

    “郭队长,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呢。”

    郭春海看着他:“什么事?”

    贾仁义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晃了晃:“有人反映,你在巡护时玩忽职守,对林场的资源管理不负责任。还有,有人看见你深夜在林场库房附近转悠,形迹可疑。我已经向场长汇报了,要求对你进行调查。”

    郭春海盯着他:“贾仁义,你这是在往我身上泼脏水。”

    贾仁义笑了:“郭队长,话不能这么说。有人反映,我就要调查。这是对林场负责。”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退让。

    老孟从办公室里出来,看了看两人,说:“都进来。”

    会议室里,三个人面对面坐着。老孟坐在中间,郭春海和贾仁义坐在两边。

    老孟先开口:“老贾,你说有人反映春海玩忽职守,有证据吗?”

    贾仁义说:“有人证。林场的电工小赵,说那天晚上看见郭队长在库房附近转悠。”

    老孟把电工小赵叫进来。小赵二十出头,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一进来就低着头,不敢看人。

    “小赵,你说说,那天晚上你看见什么了?”贾仁义问。

    小赵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那天晚上我……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库房那边有人影。我走过去,看见是郭队长,他……他在库房门口站着……”

    郭春海盯着小赵,小赵的头低得更深了,不敢看他。

    老孟问:“你看清了?确定是郭队长?”

    小赵点点头,声音更小了:“看清了,是……是郭队长。”

    贾仁义得意地看着郭春海:“郭队长,你还有什么话说?”

    郭春海站起来,走到小赵跟前。小赵吓得后退了一步。

    “小赵,你看着我。”郭春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小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再说一遍,那天晚上你看见的是我?”

    小赵的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郭春海说:“小赵,你好好想想。说错了话,是要负责任的。我不是怕你冤枉我,我是怕你被人当枪使。”

    小赵的眼泪流下来了。他突然跪在地上,哭着说:“郭队长,对不起,是贾科长让我这么说的。他说我要是不照他说的做,就扣我工资,把我调到林场最苦的岗位上去……”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贾仁义的脸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小赵,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让你这么说了?”

    老孟一拍桌子:“够了!”

    他看着贾仁义,眼睛里满是失望:“老贾,你在林场干了这么多年,怎么做出这种事?”

    贾仁义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孟说:“这事到此为止。小赵回去工作,贾仁义写份检查。春海,你受委屈了。”

    郭春海摇摇头,没说话。

    从场部出来,郭春海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影。夕阳西下,把老黑山染成了金红色。

    孙把头从后面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春海,你得罪了贾仁义,他以后更不会放过你了。”

    郭春海说:“我知道。”

    孙把头叹了口气:“这人,心眼小,记仇。你小心点。”

    郭春海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晚上,乌娜吉问起这事。郭春海说了,乌娜吉听完,半天没说话。

    “春海,你说贾仁义这人,到底图啥?”

    郭春海说:“图权,图利,图面子。我不给他面子,他就要报复我。”

    乌娜吉叹了口气:“那你以后小心点。”

    郭春海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郭春海看着那片山,心里想,贾仁义这人,他看透了。

    这种人,不是善茬。但也不是不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