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天刚过,早晚就有了凉意。早晨起来,草叶上挂着一层白花花的露水,踩上去鞋帮子都湿了。地里的庄稼长得正欢,苞米秆子一人多高,棒子鼓鼓囊囊的,缨子干了边,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粒儿。豆角秧爬满了架,一串串紫花底下,藏着手指头粗的豆角。黄瓜秧子倒是不行了,叶子黄了多半,但最后几茬旱黄瓜还挂在架上,顶着黄花,水灵灵的。
这几天下过两场雨,林子里的蘑菇该冒头了。
天还没大亮,乌娜吉就起来了。她推开窗户,凉丝丝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儿和草叶的清气。东边的天上露出一抹鱼肚白,老黑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起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慢慢睁开了眼睛。
郭小海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屁股撅得老高,被子早蹬到脚底下去了。乌娜吉把被子给他盖好,转身去灶间生火。锅里添上水,贴了一锅苞米面饼子,又切了一盘咸菜疙瘩。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安儿,雪儿,起来吃饭了!”她在灶间喊了一嗓子。
郭安在里屋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又想睡。郭小雪倒是麻利,一骨碌爬起来,揉着眼睛走过来,靠在门框上,还没醒透。
“妈,今天真去采蘑菇?”郭小雪问,声音哑哑的。
“真去。你快点洗脸,吃完饭就走。”
郭小雪一听这话,来了精神,蹬蹬蹬跑去洗脸。郭安也起来了,披着衣服坐到炕沿上,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往饼子那边摸了。
“洗手去!”乌娜吉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郭安嘿嘿一笑,跳下炕去洗手。
一家人吃完饭,乌娜吉把郭小海托给隔壁的孙大娘照看。孙大娘正在院子里喂鸡,一听说要帮忙看孩子,满口答应:“去吧去吧,小海在我这儿你放心,我给他蒸鸡蛋羹吃。”
郭小海在乌娜吉怀里扭来扭去,伸手要去抓孙大娘家的鸡。孙大娘笑着把他接过去,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这小家伙,虎头虎脑的,跟他爹一个样。”
乌娜吉背上帆布大挎包,手里拎着两只柳条筐。郭安和郭小雪一人背一个小背篓,跟在后面。三个人出了屯子,沿着山路往老黑山走。
早上的山路很安静,只有鸟叫声。路两边的草长到膝盖高,露水打湿了裤腿,凉丝丝的。郭安在前面跑,郭小雪在后面追,兄妹俩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哥,你猜今天谁采得多?”
“当然是我。我跑得快,眼也尖。”
“呸,上回你还没我采得多呢。”
“那是让着你。”
乌娜吉在后面听着,忍不住笑。这俩孩子,一天到晚比来比去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进了一片柞木林。这片林子郭春海带她来过,说这里的蘑菇多,尤其是元蘑,长得又大又厚。林子里的树都是几十年的老柞木,有的已经枯死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活着的树倒是枝繁叶茂,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阴凉阴凉的。
乌娜吉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指着前面说:“安儿,你去那边,雪儿跟我走。别走远了,听见没?”
郭安应了一声,背着背篓就往东边跑了。乌娜吉领着郭小雪往西边去,一边走一边低着头在地上找。
林子里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青苔和烂树叶的气息。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像碎金子似的。
“妈,这儿有蘑菇!”郭小雪突然喊了一声。
乌娜吉走过去一看,是一丛榛蘑,长在一棵倒伏的柞木上。蘑菇不大,伞盖褐色的,边缘有点发白,一丛有七八朵,挤在一起,像一把把小伞。
“不错,是榛蘑。”乌娜吉蹲下来,小心翼翼地采。蘑菇很嫩,一碰就碎,她用手指捏着菇柄的根部,轻轻一掰,整朵蘑菇就下来了。
郭小雪在旁边看着,学着她的样子采。她的小手很巧,采得又快又稳,一会儿功夫就把那丛蘑菇采完了。
“妈,你看!”她把采的蘑菇捧到乌娜吉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乌娜吉看了看,点点头:“不错,采得挺好。记住,采蘑菇要采嫩的,老了就有虫了。还有,认不准的蘑菇千万别采,有毒。”
郭小雪认真地点点头。
母女俩继续往前走。越往林子深处走,蘑菇越多。柞木的枯干上,一丛丛元蘑像一顶顶金黄色的瓦片,密密麻麻地摞在一起。有的刚冒头,只有指甲盖大,嫩黄色的;有的长开了,伞盖有巴掌大,金灿灿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朵盛开的菊花。
乌娜吉一边采一边教郭小雪认蘑菇:“这是元蘑,最好吃的一种,炖小鸡最香。你看它的颜色,金黄金黄的,跟别的不一样。要是颜色发暗发黑,那就是老了,不好吃了。”
郭小雪蹲在一棵老柞木跟前,眼前是一片元蘑,大大小小几十朵,挤挤挨挨的,像开会似的。她小心翼翼地采,一朵一朵放进背篓里,脸上全是笑。
又走了一会儿,乌娜吉在一棵枯死的榆树上发现了一大片金针菇。这金针菇长在树洞边上,细细的柄,小小的伞盖,黄白色的,一丛就有几百根,挤在一起,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她小心翼翼地采,生怕碰断了。
“妈,这个也能吃?”郭小雪凑过来问。
“能吃。金针菇炒鸡蛋,鲜着呢。就是不好采,太细了,一碰就断。”
乌娜吉采了几丛金针菇,放进挎包里,继续往前走。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头顶上的枝叶交缠在一起,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地上到处是倒伏的枯树,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蘑菇。空气里有一股浓浓的菌子味儿,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妈,哥去哪儿了?”郭小雪问。
“他在那边,没事。男孩子,让他跑跑。”
正说着,远处传来郭安的喊声:“妈——快来——这儿有大蘑菇——”
乌娜吉心里一紧,怕他出什么事,赶紧拉着郭小雪往那边跑。穿过一片灌木丛,到了一处比较开阔的地方。郭安站在一棵枯死的老柞木跟前,兴奋地朝她们招手。
“妈你看!”
乌娜吉走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一棵足有一人合抱粗的老柞木,不知道死了多少年,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和地衣。在树干的向阳面,从底部到一人多高的地方,密密麻麻长满了元蘑,一朵挨一朵,一层摞一层,像一顶顶金黄色的瓦片,又像一座座小山。大的有海碗口大,小的也有茶杯口大,金灿灿的,在阴暗的林子里格外醒目。
“妈,这得有多少啊?”郭安兴奋得脸都红了。
乌娜吉围着树转了一圈,心里估算了一下:“少说也得三四十斤。”
“这么多!”郭安和郭小雪同时喊出来。
乌娜吉笑了:“别愣着了,赶紧采。”
三个人围着树,开始采蘑菇。乌娜吉采大的,让郭安和郭小雪采小的,免得大的碰碎了小的。她一边采一边叮嘱:“轻点,别碰碎了。元蘑脆,一碰就碎,碎了就不值钱了。”
郭安的手大,笨手笨脚的,好几次把蘑菇碰碎了,心疼得直咧嘴。郭小雪的手小,又灵巧,采得又快又好,一会儿功夫就采了一大堆。
乌娜吉把采下来的蘑菇轻轻放进筐里,一层一层码好,中间垫几片柞木叶子,免得压碎了。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摆放什么珍贵的东西。
采了半个多时辰,那棵老柞木上的蘑菇才采了一小半。乌娜吉直起腰,看了看筐里的蘑菇,已经有大半筐了。
“够了,剩下的留着,过几天再来采。”她说。
郭安还想采,嘟着嘴说:“妈,再采点呗,这么多呢。”
乌娜吉摇摇头:“不能贪。采多了吃不完,放坏了可惜。蘑菇这东西,当天采当天吃才鲜,放一天就不好了。”
郭安不情愿地放下手里的蘑菇,又围着树转了一圈,咽了咽口水。
乌娜吉看他那样子,笑了:“行了,那边还有一棵倒木,上面可能也有,过去看看。”
三个人又往前走。没走多远,就看见一棵倒伏的柞木,足有五六米长,树干上密密麻麻长满了各种蘑菇。除了元蘑,还有榛蘑、榆蘑,甚至还有几丛猴头菇,白生生的,挂在树干上,像猴子的脑袋。
“妈,这个白的是什么?”郭安指着猴头菇问。
“猴头菇,好东西。炖汤最鲜,比肉还鲜。”
郭安伸手就要去摘,被乌娜吉拦住:“别急,猴头菇得连根摘,不能掐断了。断了就不长新的了。”
她蹲下来,用手轻轻捏着猴头菇的根部,左右摇了摇,再轻轻一提,整朵就下来了,根部还带着一小块木头。她把猴头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清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好东西。”她说着,小心地放进筐里。
郭小雪在倒木的另一头发现了一丛紫红色的蘑菇,兴奋地喊:“妈,这个好看!能吃吗?”
乌娜吉走过去一看,脸色变了:“别碰!”
郭小雪吓得缩回手。
乌娜吉蹲下来,指着那丛紫红色的蘑菇说:“这叫‘棺材盖’,有毒,不能吃。你看看它的颜色,紫红紫红的,越是鲜艳的蘑菇越有毒。记住了?”
郭小雪点点头,把那丛蘑菇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
乌娜吉又指着旁边几丛褐色的蘑菇说:“这个能吃,是榛蘑。那个也能吃,是榆蘑。但这个,千万不能碰。记清楚了吗?”
“记清楚了。”郭小雪说。
三个人在倒木上又采了不少蘑菇。郭安的背篓已经满了,郭小雪的也快满了,乌娜吉的挎包也鼓鼓囊囊的。
“差不多了,回去吧。”乌娜吉说。
郭安背着满当当的背篓,走路都费劲了,但还是舍不得走,一步三回头地看那棵老柞木上剩下的蘑菇。
“妈,过几天还来呗?”他问。
“来,等晒干这批就来。”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遇到了贾仁义。
贾仁义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从山路上下来,看到乌娜吉他们,停了车。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头发梳得油光光的,像个城里干部。
“哟,采蘑菇呢?”他下了车,眼睛在筐里扫了一圈,脸上挂着笑。
乌娜吉点点头,没说话。
贾仁义凑过来,伸手翻了翻筐里的蘑菇,说:“不少啊。这元蘑好,品相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乌娜吉往后退了一步,把筐挪开。
贾仁义也不恼,笑呵呵地说:“郭嫂子,我跟你说个事。林场最近下了规定,山上的蘑菇也归林场管了。你们采的蘑菇,得交一部分给林场,算是资源费。”
乌娜吉看着他:“什么规定?我没听说。”
贾仁义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晃了晃:“刚下的,还没来得及通知。你回去跟春海说一声,以后采蘑菇得交费了。”
乌娜吉没接那张纸,只是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贾仁义又笑了笑,骑上自行车走了。
郭安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妈,这人真讨厌。”
乌娜吉说:“别乱说。”
回到家,乌娜吉把蘑菇倒在院子里的苇席上,一朵一朵摊开,让太阳晒着。郭安和郭小雪帮着捡,把碎了的、有虫的挑出来,好的留下。
孙大娘抱着郭小海过来串门,看到满院子的蘑菇,啧啧称赞:“哎哟,你们这是把山搬回来了?这么多蘑菇!”
乌娜吉笑着说:“大娘,您拿点回去吃。”
孙大娘也不客气,捡了几朵元蘑,又拿了几朵榛蘑,高兴地说:“晚上炖小鸡吃。你们也来啊?”
“不了,我们自己家有。”
郭小海在孙大娘怀里扭来扭去,伸手要乌娜吉抱。乌娜吉接过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想妈了?”
郭小海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小手抓她的头发,揪得她直咧嘴。
傍晚,郭春海从山里回来,一进院子就闻到了蘑菇的香味。乌娜吉在灶间忙活,锅里炖着小鸡蘑菇,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把窗户玻璃都蒙住了。
“好香啊。”郭春海洗了手,坐到炕上。
乌娜吉把菜端上来,小鸡炖蘑菇,一大海碗,黄澄澄的鸡汤上面飘着油花,蘑菇吸饱了汤汁,又滑又嫩,咬一口满嘴都是鲜味儿。还有一盘炒金针菇,一盘凉拌榛蘑,一盘蒜泥血肠。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稀里呼噜地吃着。郭安吃得最凶,筷子在碗里翻江倒海,专挑蘑菇吃。郭小雪斯文些,一口一口慢慢嚼,但也不慢。
“妈,这蘑菇真好吃。”郭安嘴里塞得满满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好吃就多吃点。山里的东西,比城里的强多了。”
郭春海吃着吃着,突然问:“今天遇到贾仁义了?”
乌娜吉一愣:“你怎么知道?”
“林场有人跟我说了。他说你们采蘑菇没交费,要罚钱。”
乌娜吉放下筷子:“他说林场下了规定,蘑菇归公家管,要交资源费。真的假的?”
郭春海摇摇头:“没听说过。老孟没提这事,八成是他自己编的。”
乌娜吉叹了口气:“这人,咋就没完没了呢。”
郭春海没说话,低头吃饭。他知道贾仁义这是在试探,在找茬。今天要蘑菇,明天要药材,后天说不定连野菜都要收费了。这人,就是看他郭春海不顺眼,想方设法给他添堵。
但郭春海不怕。他有林场的职工手册,有老孟场长的支持,有满林场的工友站在他这边。贾仁义再能折腾,也翻不了天。
吃完饭,郭春海坐在院子里抽烟。天已经黑透了,星星密密麻麻的,银河横亘在天上,像一条朦朦胧胧的白带子。远处传来几声蛙叫,呱呱的,在夜风里飘荡。
乌娜吉端着两碗茶出来,递给他一碗,坐在他身边。
“春海,你说贾仁义这人,到底图啥?”
郭春海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图啥?图权,图利,图面子呗。我不给他面子,他就要找回来。”
乌娜吉叹了口气:“这人,心术不正。”
郭春海点点头:“是心术不正。但这种人,在哪儿都有。咱不惹他,但也别怕他。”
乌娜吉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苇席上的蘑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朵朵金色的花。
第二天一早,乌娜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