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腊八,天冷得邪乎。早晨起来,院子里白花花的,全是霜,踩上去滑溜溜的,人得扶着墙走。水缸里的水冻成了冰坨子,舀水得先用斧子砍,砍得冰碴子乱飞。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刚挂上去就冻成了硬板,拿手一拍“当当”响,跟敲铁皮似的。连狗都不愿意出窝了,趴在窝里,把鼻子藏进尾巴底下,一声不吭。
郭安放了寒假,整天在家待着,闲得难受。作业写完了,小人书看完了,在院子里堆了几个雪人,也堆腻了。他缠着郭春海,说要进山。
“爸,带我进山呗。”
“不行,天太冷。”
“我不怕冷。”
“不怕冷也不行,山里雪太深,走不动。”
郭安嘟着嘴,不高兴。郭小雪也在旁边帮腔:“爸,带我们去吧,我们在家待得都快发霉了。”
郭春海看了看两个孩子,又看了看乌娜吉。乌娜吉正在灶间忙活,头都没抬,说:“想去就去吧,在家也是闹腾。”
郭春海想了想,说:“行,但得穿厚点,不许乱跑,让干啥就干啥。”
郭安和郭小雪高兴得跳起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父子三人就出发了。郭春海穿着一身老羊皮袄,脚上蹬着毡疙瘩,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手上戴着棉手闷子,背上背着大背篓,腰里别着砍刀。郭安和郭小雪也穿得厚厚的,像两个小棉球,一人背一个小背篓,手里拎着小镐。
乌娜吉站在门口,叮嘱道:“小心点,早点回来。”
“知道了。”郭春海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门。
山路不好走,雪有一尺多深,踩进去“咯吱咯吱”响,每走一步都得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迈下一步。郭安和郭小雪走得很慢,但咬牙坚持着,一声不吭。郭春海走在前面,给他们踩出一条路来。
“爸,咱们去哪儿?”郭安问。
“去北沟。那边黄芪多,根也粗。”
“黄芪长啥样?”
“你见了就知道了。”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进了北沟。北沟的树又高又密,遮天蔽日的,雪没那么深,但林子里很暗,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被雪盖住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松脂的清香。
郭春海停下来,四下看了看,指着前面一片山坡说:“就在那儿。”
父子仨爬上山坡。山坡上的雪薄一些,有的地方已经化了,露出黑黝黝的土地和枯黄的草。郭春海蹲下来,在地上扒拉了几下,指着地上的一丛枯草说:“看,这就是黄芪。”
郭安凑过去看,地上有一丛枯黄的草,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草秆直直的,有一尺多高,上面挂着几个干枯的豆荚,风一吹,哗啦啦响。
“这就是黄芪?”郭安有点失望,“这不就是草吗?”
郭春海笑了:“这是黄芪的秧子,根在地底下呢。”他用手扒开土,露出黄白色的根,“你看,这就是黄芪。”
郭安蹲下来,仔细看那根。根有手指粗,黄白色的,皮上有细密的横纹,像老树皮一样。他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好,开始挖。”郭春海站起来,从背篓里拿出小镐,“挖黄芪跟挖参不一样,根扎得深,得用镐刨。但也不能蛮干,得顺着根往下挖,别把根挖断了。断了的根不值钱。”
郭安和郭小雪点点头,蹲下来开始挖。
郭安选了一棵最大的黄芪秧子,抡起小镐就刨。镐头砸在地上,“咔嚓”一声,土块四溅。他刨了几下,土松了,用手扒开土,露出了黄芪的根。根很粗,比他手指还粗,黄白色的,直直地往地下扎。
“爸,这根好粗!”他兴奋地喊。
“别急,慢慢挖。”郭春海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教他怎么挖,“你得顺着根往下挖,把周围的土都刨开,不要把根挖断了。断了的根不值钱,卖不上价。”
郭安照父亲说的做,一镐一镐地刨,把根周围的土刨开,露出了一截根。他用手轻轻拔了拔,根纹丝不动。他又刨了几镐,根又露出了一截,再拔,还是不动。
“爸,拔不出来。”
“别硬拔,硬拔就断了。”郭春海接过他的镐,顺着根又往下刨了几镐,根露出了一大截,黄白色的,油亮亮的。他用手轻轻一拔,根出来了,足有胳膊长,手指粗,沉甸甸的。
“好根。”郭春海把黄芪根上的土抖掉,放进背篓里。
郭安看着那根黄芪,心里美滋滋的。这是他挖的第一根黄芪,虽然大部分是父亲帮他挖的,但毕竟是他发现的,是他先动手的。
郭小雪蹲在旁边,也在挖。她选了一棵小一点的黄芪秧子,用小镐轻轻刨。她力气小,刨不动,刨了几下,手就红了。
“妈,我刨不动。”她抬头看郭春海。
郭春海走过去,接过她的小镐,帮她把根周围的土刨松了,再把小镐递给她:“你再试试。”
郭小雪接过小镐,轻轻一刨,土松了,用手扒开土,露出了黄芪的根。根不粗,只有小手指粗细,但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蛇。
“爸,我挖到了!”她高兴地喊。
“好,放进背篓里。”
郭小雪把黄芪根上的土抖掉,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里,生怕碰断了。
父子仨在山坡上挖了一上午,背篓里装满了黄芪根,粗的像手指,细的像筷子,黄白色的,油亮亮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味。郭安挖得满头大汗,手上磨出了水泡,但他不觉得疼,反而觉得很高兴。
“爸,这黄芪能卖多少钱?”他问。
郭春海看了看背篓里的黄芪,说:“干的黄芪一斤能卖两三块。这些晒干了,能有十来斤,能卖二三十块。”
郭安眼睛亮了:“这么多!”
“多。黄芪是好东西,补气固表,城里人稀罕。”
郭安点点头,继续挖。
太阳偏西的时候,背篓装不下了。郭春海直起腰,看了看天,说:“差不多了,回去吧。”
郭安看了看自己的背篓,又看了看父亲的背篓,心里暗暗下决心,一定要挖得跟父亲一样多。
父子仨沿着山路往回走。郭春海背着大背篓,郭安背着小背篓,郭小雪背着小背篓,三个人排成一队,在雪地里慢慢走。雪很深,走得很慢,但谁也不喊累。
“爸,明天还来不?”郭安问。
“来。明天换个地方,去南沟,那边黄芪也多。”
郭安高兴地点头。
回到家,天快黑了。乌娜吉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挖了多少?”
“不少。”郭春海把背篓放在院子里,黄芪根倒在苇席上,一堆黄白色的根,在夕阳下闪着光。
乌娜吉蹲下来,拿起一根黄芪看了看,说:“好根,粗,直,没断,能卖好价钱。”
郭安和郭小雪把背篓里的黄芪也倒出来,堆在席子上。三堆黄芪根,像三座小山,黄灿灿的,很好看。
乌娜吉开始处理黄芪。她把黄芪根上的泥土刷干净,剪掉须根和芦头,用清水洗一下,然后切成小段,摊在苇席上晒。院子里摆了好几席黄芪段,黄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郭安和郭小雪帮着翻晒,用小棍轻轻拨动,让它们晒得均匀。
“妈,这黄芪晒干了真的能吃?”郭安问。
“能吃。泡水喝,炖鸡吃,都行。补气,增强抵抗力,冬天不感冒。”
郭安拿起一根黄芪段,放进嘴里嚼了嚼,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和药味,不好吃也不难吃。
第二天,父子仨又进山了。这回去的南沟,黄芪更多,根也更粗。郭春海找了一片向阳的山坡,说这里的黄芪最好,阳光足,根长得壮。
父子仨蹲在山坡上,一棵一棵地挖。郭安已经熟练了,一镐下去,刨开土,顺着根往下挖,不一会儿就挖出一根。虽然有的挖断了,但大部分是完整的。
“爸,您看我挖的这根。”他举起一根黄芪,足有筷子长,手指粗,直溜溜的,没有断。
郭春海看了看,点点头:“不错,有进步。”
郭安高兴地把黄芪放进背篓里。
郭小雪也在挖,她挖得慢,但挖得仔细,一根一根的,都完好无损。她的背篓里,黄芪根整整齐齐地码着,根朝一边,头朝一边,像排队一样。
“雪儿,你挖得真好。”乌娜吉夸她。
郭小雪笑了:“我要给妈看看,我比哥挖得好。”
郭安不服气:“我挖得多!”
“你挖得多有啥用?我挖得好!”
“行了行了,别吵了。”郭春海笑着说,“都好,都好。”
采了三天,黄芪终于采完了。院子里晒满了黄芪段,黄白色的,一片一片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乌娜吉每天翻晒,把晒干的装进布袋里,码在仓房的架子上。
最后一天,乌娜吉数了数,黄芪干了有十五六斤。
“春海,这黄芪能卖多少钱?”她问。
“一斤两块五,十五斤就是三十七块五。加上之前的,五十来块。”
乌娜吉笑了:“不少了。够给孩子们买点东西了。”
郭安说:“妈,我不要东西,我要买书。”
郭小雪说:“我要买画笔。”
“都买都买。”乌娜吉笑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乌娜吉用黄芪炖了一只鸡。黄芪炖鸡,是东北人家的滋补菜,能补气、能增强抵抗力,冬天吃最好。她把鸡收拾干净,切成块,用开水焯一下,去掉血沫。锅里放水,放鸡块、黄芪段、红枣、枸杞、姜片,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炖了一个多时辰,鸡汤炖好了。乌娜吉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鸡汤金黄金黄的,上面飘着油花,黄芪的香味和鸡的鲜味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香味。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一人一碗黄芪炖鸡汤,配着苞米饼子,吃得稀里呼噜的。鸡肉炖得酥烂,一咬就脱骨,黄芪吸收了鸡汤的鲜味,又软又糯,好吃得不得了。
“妈,这汤真好喝。”郭安喝得满头大汗。
“好喝吧?黄芪炖鸡,又补又香,冬天喝最好。”
郭小雪也喝得小脸通红,一碗不够,又盛了一碗。
郭小海坐在妈妈怀里,看着大家喝汤,急得直哼哼。乌娜吉给他喂了几勺汤,他喝得咂咂嘴,还要。
“这孩子,跟他哥一个德性,馋。”乌娜吉笑着说。
郭春海喝着汤,看着一家人,心里满是踏实。这一年的收成不错,苞米、黄豆、谷子、土豆、地瓜都收回来了,松子、蘑菇、药材也采了不少,野猪、狍子、野兔、野鸡也打了不少,酸菜腌了三缸,咸菜腌了几十坛,干菜晒了几十斤,五味子、黄芪也卖了不少钱。一家人有吃有喝,有穿有住,啥都不缺。
“春海,想啥呢?”乌娜吉问。
“想这一年。”郭春海说,“忙忙碌碌的,但也充实。”
乌娜吉笑了:“是啊,忙点好,忙点踏实。”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老黑山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屋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着热乎乎的黄芪鸡汤,说着家常话。炉火烧得旺旺的,暖融融的,亮堂堂的。
郭安喝完了汤,靠在被垛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突然想起父亲讲的那些人参的故事,想起那些穿红肚兜的小娃娃,想起那棵长成人形的老参。
“爸。”他喊了一声。
“嗯。”
“您说这山里,到底还有多少宝?”
郭春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的老黑山,说:“够你挖一辈子的。”
郭安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地飘落。远处的老黑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山里的黄芪采完了,但明年还会长。山里的故事讲完了,但明天还会讲。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虽然辛苦,但踏实。虽然忙碌,但满足。一家人,有吃有喝,有穿有住,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