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老黑山,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山上的花都开了,达子香、金莲花、野百合、山丹丹,红的、粉的、黄的、白的,一片一片的,像给山坡铺了一层五彩的地毯。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蜜蜂嗡嗡地叫着,忙着采蜜。空气中飘着各种花香,混在一起,甜丝丝的,吸一口,心都醉了。
金莲花开得最盛。这种花长在山坡上、林缘边、溪流旁,喜欢阳光充足、水分适中的地方。花朵金黄色,五个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朵朵小莲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采下来晒干了,能当药材,清热解毒,治嗓子疼、扁桃体炎、咽喉炎,城里人稀罕这东西。
乌娜吉早就惦记着金莲花了。
头天晚上,她跟郭春海说:“明天我带孩子们进山采金莲花,你在家看着小海。”
郭春海说:“行,你去吧。小海我带着。”
郭安听到了,跑过来问:“妈,金莲花是啥样的?”
“黄色的,像小莲花,你见了就知道了。”
“我也去!”
“我也去!”郭小雪也跟着喊。
“都去都去。”乌娜吉笑了,“明天早点起来,趁露水没干去采,花开得最好。”
郭小海在地上爬来爬去,听到大家都要去,也咿咿呀呀地喊了几声,像是也要去。乌娜吉把他抱起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你还小,等大了再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乌娜吉就起来了。她穿上旧衣服,脚上蹬着黄胶鞋,头上包着花头巾,背上一个大柳条筐。筐里放着几个布袋子,还有一壶水。
郭安和郭小雪也起来了,一人背一个小背篓,跟在后面。郭春海抱着郭小海,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出了门。
“妈,早点回来。”郭小海在爸爸怀里,朝妈妈挥了挥小手。
乌娜吉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早上的空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很舒服。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鸟叫声。远处的老黑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山上的树绿得发黑,各种颜色的花点缀其间,像一幅画。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石。
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一片向阳的山坡。这片山坡乌娜吉去年春天来过,知道这里的金莲花最多,花开得最好。果然,一上坡,她就看到了——满山坡的金莲花,黄灿灿的一片,像给山坡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天爷,这么多!”郭安惊讶地喊了一声。
郭小雪也看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乌娜吉笑了:“多吧?今年雨水好,花开得比去年还多。”
母女三人放下筐和背篓,开始采金莲花。
乌娜吉采得快,一手掐一朵,一会儿就采了一大把。金莲花很嫩,一掐就断,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水,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她把采下来的金莲花放进筐里,一朵一朵地码好,不挤不压,怕压坏了花瓣。
郭安和郭小雪也蹲在山坡上采。郭安手大,采得快,但采得粗,有时候连叶子一起掐下来了。乌娜吉看见了,说:“安儿,别掐叶子,叶子不能卖钱,还占分量。”
郭安吐了吐舌头,把叶子拣出来,继续掐。
郭小雪采得慢,但采得仔细,每一朵都要看看,开得好的才采,开得不好的留着。她的背篓里,金莲花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朵一朵的,像一堆小金币。
“雪儿,你采得真好看。”乌娜吉夸她。
郭小雪笑了:“我要给妈看看,我比哥采得好。”
郭安不服气:“我采得多!”
“你采得多有啥用?我采得好!”
“行了行了,别吵了。”乌娜吉笑着说,“都好,都好。”
采了半个多时辰,筐和背篓都装满了。乌娜吉直起腰,看了看四周,说:“换个地方,那边还有一片。”
母女三人走到山坡的另一边。这边的金莲花更多,密密麻麻的,像种的一样,一朵挨一朵,一片连一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哇,这么多!”郭安喊了一声,冲过去就开始采。
郭小雪也跟着跑过去,蹲下来采。两个人像比赛一样,你一朵我一朵,一会儿就采了一大堆。
采到中午,筐和背篓装不下了。乌娜吉把金莲花倒进布袋里,装了满满三大袋。她试了试分量,一袋有十来斤,三袋就是三四十斤。
“差不多了,回去吧。”她说。
郭安看了看自己的背篓,还没满,不甘心:“妈,再采点呗,我的还没满呢。”
“够了,多了拿不动。”
“我拿得动!”
乌娜吉看了看儿子的背篓,又看了看儿子的脸,笑了:“行,再采一会儿,采满了就回去。”
郭安高兴地继续采。他蹲在山坡上,一朵一朵地掐,掐得飞快。背篓里的金莲花越来越多,越来越满,最后冒了尖,再也装不下了。
“满了!”他站起来,背篓沉甸甸的,压得他身子往后仰。
乌娜吉接过他的背篓,掂了掂,有五六斤。她看了看郭安瘦小的身板,有点心疼,但没说什么。
母女三人往回走。乌娜吉背着大布袋,郭安背着小背篓,郭小雪背着小背篓,三个人排成一队,沿着山路慢慢走。
郭安的背篓太重,压得他走不动,每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郭小雪走得也不轻松,但她咬牙坚持着,一声不吭。
“安儿,把背篓给妈。”乌娜吉说。
“不用,我自己能背。”郭安咬着牙,继续走。
走了几十步,实在走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乌娜吉把大布袋放在地上,接过郭安的背篓,一手提一个,大步往前走。
郭安空着手,跟在后面,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羞的。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郭春海抱着郭小海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她们回来,站起来帮忙。
“采了不少啊。”他看了看布袋和背篓里的金莲花,黄灿灿的一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今年金莲花多,花开得好。”乌娜吉把金莲花倒在院子里的苇席上,一堆一堆的,像一座座金山。
郭安和郭小雪也把金莲花倒出来,三堆金莲花堆在席子上,黄灿灿的,好看极了。
乌娜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席子旁边,开始择金莲花。金莲花不能直接晒,得先把叶子择掉,只留花朵。她一朵一朵地择,把叶子去掉,把花朵放在一边。郭安和郭小雪也帮着择,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一边择花一边说话,阳光暖暖的,风吹得柔柔的,很舒服。
“妈,这金莲花晒干了真能卖钱?”郭安问。
“能。一斤干花能卖好几块呢。”
“那这些能卖多少钱?”
乌娜吉看了看满席子的金莲花,估算了一下:“生的有三四十斤,晒干了能有五六斤,能卖二三十块。”
郭安眼睛亮了:“这么多!”
“多。山里的东西,只要你肯出力,就能换成钱。”
郭安点点头,继续择花。
择了一下午,金莲花择完了。乌娜吉把花朵用清水洗干净,控干水分,摊在苇席上,放在太阳底下晒。院子里摆了好几席金莲花,黄灿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郭安和郭小雪帮着翻晒,用小棍轻轻拨动金莲花,让它们晒得均匀。
“妈,这金莲花好漂亮。”郭小雪捧着一把金莲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好香。”
“香吧?金莲花就是又好看又香。”
郭小雪把金莲花放进背篓里,舍不得放下。
晒了几天,金莲花干了。花朵变成了深黄色,皱巴巴的,但香味更浓了。乌娜吉把干花装进布袋里,一袋一袋地码在仓房的架子上。一共有六袋,五六斤,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个小枕头。
“等赶集的时候拿到县城去卖。”她说。
郭春海点点头:“行。”
晚上,乌娜吉用新鲜的金莲花泡了一壶茶。金莲花茶,是东北人家的常备药茶,能清热解毒,治嗓子疼、扁桃体炎、咽喉炎。她把几朵金莲花放进玻璃杯里,倒上开水,花朵在杯中慢慢舒展开来,浮在水面上,像一朵朵小金莲。茶水变成了淡淡的金黄色,闻起来有一股清香味儿。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一人一杯金莲花茶,慢慢地喝着。茶有点苦,但苦过之后有回甘,喝下去,嗓子凉丝丝的,很舒服。
“妈,这茶有点苦。”郭安皱了皱眉头。
“苦就对了。良药苦口,越苦越管用。”
郭安又喝了一口,还是苦,但忍着喝完了。
郭小雪喝了一小口,苦得直咧嘴,但没吐出来,咽了下去。
郭小海也喝了一口,苦得小脸皱成一团,嘴巴一瘪,要哭。乌娜吉赶紧给他喝了口水,他才不哭了。
郭春海喝着茶,看着一家人,心里很满足。金莲花采回来了,晒干了,可以卖钱了,也可以自己喝。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变成钱,一样一样地变成一家人生活的依靠。
“春海,你说今年的金莲花,能卖多少钱?”乌娜吉问。
“五六斤干花,一斤三四块,能卖二十来块。”
乌娜吉笑了:“二十来块不少了。够买几斤肉了。”
“够。也够给孩子们买点东西了。”
郭安说:“妈,我不要东西,我要买书。”
郭小雪说:“我要买画笔。”
“都买都买。”乌娜吉笑了。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老黑山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山里的金莲花采完了,但明年还会开。山里的故事讲完了,但明天还会讲。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虽然辛苦,但踏实。虽然忙碌,但满足。
一家人,有吃有喝,有穿有住,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郭安喝着金莲花茶,靠在被垛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想着山里的那些花、那些草、那些树、那些野兽。他觉得,这山真好,这日子真好。
“爸。”他喊了一声。
“嗯。”
“您说这山里,还有啥好东西?”
郭春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的老黑山,说:“多着呢。够你采一辈子的。”
郭安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窗外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老黑山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狍子屯的夜晚,安静而祥和。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