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紫貂送到省城以后,郭春海歇了两天。不是他想歇,是乌娜吉不让进山。“天太冷了,零下三十多度,你不要命了?”乌娜吉把门一堵,双手叉腰,像一尊门神。郭春海嘿嘿一笑,没吭声,转身去院子里劈柴了。郭安也跟着劈,他力气小,一斧子下去,木头没劈开,斧子卡在木头缝里,拔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郭春海帮他拔出来,教他怎么使力——“别光用胳膊劲儿,用腰劲儿,腰一转,斧子就下去了。”郭安试了几下,果然劈开了,高兴得手舞足蹈。
第四天,郭春海坐不住了。他起来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又冷又潮,呼出的气都是白雾。这种天,老辈人说是要下雪的前兆。但他还是决定进山巡一趟。好几天没进山了,心里不踏实。紫貂的脚印看了,马鹿的踪迹查了,野猪窝也转了,一切正常,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没看到,心里空落落的。
“爸,我也去。”郭安从屋里跑出来,棉袄扣子还没扣好。
郭春海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行。但得听话,让干啥就干啥。”
“一定听话!”
乌娜吉从屋里出来,看了看天,担心地说:“这天要下雪,别去了。”
“没事,下午就回来。”郭春海说着,背上了帆布包,拿起了猎枪。
父子俩出了门,沿着山路往北沟走。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好像一伸手就能够着。空气又冷又潮,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飘散。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连鸟叫声都没有,安静得可怕。
“爸,这天真怪。”郭安说。
“是怪。”郭春海抬头看了看天,“怕是要下大雪。”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进了北沟。郭春海带着郭安在山里转了一圈,看了紫貂的脚印——新鲜的,昨晚或者今早留下的,说明紫貂还在活动。看了马鹿的踪迹——一群马鹿从这里经过,往东边去了,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至少有十来头。看了野猪窝——洞口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粪便还是湿的,说明野猪昨晚出来过。一切正常,但他心里的那种不踏实感还是没有消失。他站在山坡上,四下张望,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转过一片松树林,郭春海突然停下来。他蹲下身子,用手扒开雪,露出下面的草。草被啃过了,新鲜的茬口,断口处还有汁水渗出来,是马鹿啃的,就在不久之前。他站起来,顺着被啃过的草往前找。又走了几十步,他蹲下来,指着地上的脚印:“你看。”
郭安凑过去看,地上有一串脚印,比普通马鹿的大得多,也深得多,深深的踩进雪里,半个蹄子都陷进去了。
“这是啥?”郭安问。
“马鹿,公的,很大。”郭春海用手指比了比脚印的大小,“这头鹿,少说也有四五百斤,角至少有八个杈。我在这山里转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脚印。”
郭安眼睛亮了:“爸,那咱追不追?”
郭春海站起来,看了看天。天更阴沉了,云层更低了,风也开始大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的经验告诉他,暴风雪快来了。但这种大公鹿的踪迹,他实在舍不得放过。马鹿长到这么大,至少也得十几二十年。这么大的公鹿,他在这片山里转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脚印。他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追一段,不远走。”
父子俩顺着脚印往东追。脚印穿过一片松树林,上了一道山梁,又下了一道山沟,一直往老黑山深处延伸。郭春海越追越觉得不对劲,这头鹿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他停下来,四下看了看,又趴在地上听了听。地面微微震动,隐隐约约有“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打雷一样,但又不像雷声,雷声是从天上来的,这声音是从地下传上来的。
“爸,咋了?”郭安问。
郭春海站起来,脸色变了:“雪崩。”
郭安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像是这边,还很远。”郭春海听了听,“但不能再往前走了。回去。”
父子俩转身往回走。刚走了几百步,天突然暗了下来。不是天黑,是雪来了。大片的雪花从天上砸下来,不是飘,是砸,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面粉。风也起来了,呜呜地叫着,像有人在哭。雪花被风卷着,横着飞,竖着飞,打着旋飞,眼前全是白的,三步外就看不清人了。
“安儿,拉紧我的衣角!”郭春海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雪中变得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郭安紧紧拉住父亲的衣角,低着头,跟在后面。雪打在脸上,生疼,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勉强能看到父亲的背影,在风雪中一摇一晃的,像一棵在狂风中挣扎的树。脚下的路早就看不清了,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郭春海凭着记忆往回走,但风雪太大,什么都看不清。他走了半个多时辰,按照脚程应该已经到山口了,但他看了看四周,全是树,全是雪,全是一片白茫茫的,什么标志性的东西都看不到。那棵歪脖子松树不见了,那块蛤蟆石也不见了,连他做了记号的那棵大红松也不见了。他停下来,四下看了看,心里一沉——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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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山里跑了十几年,从没迷过路。但今天,在这该死的暴风雪里,他迷路了。
“爸,咋不走了?”郭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哭腔。
郭春海没回答,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雪,想找地面。雪已经很深了,扒了半天才扒到地面,地上的草和落叶都冻硬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他站起来,又看了看四周,还是什么都认不出来。
“爸,咱们是不是迷路了?”郭安的声音更小了,像蚊子叫。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越慌越容易出事,这是他在山里跑了这么多年最深的体会。他想了想,决定先找个背风的地方躲一躲,等风雪小了再走。这种暴风雪,一般不会下太久,一两个时辰就会停。他四下看了看,指着前面一棵大树说:“去那边,树底下背风。”
父子俩走到大树底下,树是棵大红松,树干很粗,能挡一些风。郭春海把背上的帆布包取下来,放在地上,让郭安坐下。他又从包里掏出绳子,把自己和郭安绑在一起,怕走散了。
“安儿,冷吗?”他问。
“冷。”郭安的声音在发抖,上下牙直打架,“爸,我手冻僵了。”
郭春海拉过郭安的手,棉手闷子已经湿透了,冻得硬邦邦的。他把自己手上的棉手闷子摘下来,套在郭安手上。他的手一露出来,冷风像刀子一样割,疼得他直咧嘴。
“爸,您不冷吗?”郭安问。
“不冷。”郭春海说,但他的手在抖。
两个人靠在树干上,缩成一团。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天越来越暗,不知道是雪更大了,还是天真的要黑了。郭安靠在父亲身上,觉得父亲的肩膀很宽,很硬,也很冷。他的身子在发抖,但郭安靠着他,觉得踏实了一些。
“爸,咱们能回去吗?”郭安小声问。
“能。”郭春海说,“爸在呢,别怕。”
郭安点点头,把脸埋在父亲的胳膊里。他闭上眼睛,听到风声,雪声,还有父亲的心跳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奇怪的歌,让人又想睡又不敢睡。
郭春海不敢让儿子睡着。在这种天气里,睡着了就可能醒不过来了。他不断跟郭安说话,说山里的事,说以前打猎的事,说孙把头的事,说郭安小时候的事。
“安儿,还记得你第一次进山不?”
“记得。”郭安的声音很轻,“我走不动了,您背我回来的。”
“对。那会儿你还小,走不了多远就累了。现在你长大了,能跟爸走一天了。”
郭安笑了,但笑声被风雪吞没了。
“安儿,别睡,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我没睡。”郭安说,但眼皮越来越重,像灌了铅一样。他使劲睁着眼睛,但眼睛不听使唤,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一会儿又睁开,一会儿又闭上。
郭春海知道儿子撑不住了。他咬了咬牙,站起来,把郭安也拉起来。
“走,不能待了。再待下去,咱爷俩都得冻死在这儿。”
他看了看四周,还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他不能等了,等下去就是死路一条。他凭着感觉,选了一个方向,拉着郭安往前走。
雪已经没到膝盖了,每走一步都很费劲。郭安走不动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郭春海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拽。
“爸,我走不动了。”郭安的声音带着哭腔。
“走不动也得走。”郭春海咬着牙,“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趴下。”
郭安咬着牙,继续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下来就起不来了。他跟着父亲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像一只在雪地里挣扎的小兽。
天彻底黑了。月亮没出来,星星没出来,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郭春海打着手电筒,微弱的光在风雪中显得那么无力,像一只萤火虫在暴风雨中挣扎。他照着地面,找路,找脚印,找任何能辨认方向的东西。但雪太大了,所有的脚印都被盖住了,所有的路都消失了。
郭春海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怕,是冷。零下三十多度的暴风雪里走了好几个时辰,铁人也扛不住。但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儿子怎么办?
他咬了咬牙,继续走。
走着走着,郭安突然喊了一声:“爸,有光!”
郭春海停下来,眯着眼睛往前看。远处,隐隐约约有一点点光,很微弱,像萤火虫一样,在风雪中一明一暗的。但那不是萤火虫,是灯。是林场的灯。
郭春海的眼眶湿了。
“走!”他拉起郭安,朝着那点光走去。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先是点点,后是片片,然后是林场的轮廓——场部的青砖房,家属区的红砖房,场院上的大灯,一排一排的,在风雪中亮着,像一座灯塔,指引着他们回家的路。
郭春海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拖着郭安在走。郭安也看到了那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腿也不软了,步子也快了,跟着父亲往家的方向奔去。
林场门口,乌娜吉站在风雪中,身上落满了雪,像一座雪雕。她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光是那么微弱,但在郭春海和郭安的眼里,比太阳还亮。
郭春海看到她的那一刻,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撑住了,拉着郭安,一步一步地走到她跟前。
乌娜吉看到他们,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冲过来,一把抱住郭春海,又一把抱住郭安,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你们怎么才回来?急死我了!我以为你们回不来了!”乌娜吉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声音都变了。
郭春海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他的眼睛也湿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郭安抱着妈妈,哭得说不出话。他从来没觉得妈妈的怀抱这么暖,这么软,这么好闻。妈妈身上有灶火的味道,有酸菜的味道,有家的味道。他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好了好了,回来了,没事了。”郭春海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三个人在风雪中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乌娜吉擦了擦眼泪,拉着郭安的手:“快进屋,快进屋,别冻坏了。”
三个人进了屋。屋里暖融融的,炉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酸菜炖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郭小海被孙大娘抱着,在炕上玩,看到爸爸妈妈和哥哥回来,咿咿呀呀地喊着,伸着手要抱。郭小雪跑过来,拉着郭安的手,眼睛里满是担忧:“哥,你咋才回来?妈都急哭了。”
郭安没说话,脱了湿透的棉袄棉裤,钻进被窝里。他的脸冻得通红,手冻得发紫,脚冻得失去了知觉。乌娜吉给他倒了一盆热水,让他泡脚。水很烫,但他的脚放进去,一点感觉都没有,像泡在凉水里一样。
“春海,你也泡。”乌娜吉又倒了一盆水。
郭春海脱了鞋,把脚伸进盆里。水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忍着,把脚泡在水里。泡了一会儿,脚慢慢有了知觉,先是麻,后是疼,像针扎一样,疼得他直吸凉气。
“忍着点,冻伤了,得慢慢缓。”乌娜吉蹲在旁边,用手帮他揉脚,一边揉一边掉眼泪。她的手很暖,揉在脚上,又暖又舒服。
郭春海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个女人,跟了他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操了多少心。他在山里跑,她在家里忙。他遇到危险,她在家担心。他平安回来,她在家等着。他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郭安泡完脚,又喝了一碗热姜汤,辣得直咧嘴,但喝下去,一股热流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又暖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他靠在被垛上,看着妈妈在灶间忙活,看着爸爸在炕上坐着,看着妹妹在写作业,看着弟弟在地上爬来爬去。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平平常常的,安安静静的。但他觉得,这一切都那么珍贵,那么好。
“妈,我饿了。”他说。
乌娜吉从锅里盛出一碗酸菜炖排骨,端到他面前。他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酸菜又酸又香,排骨炖得酥烂,一咬就脱骨。他吃得满头大汗,一碗不够,又要了一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乌娜吉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但眼角还挂着泪。
郭春海也吃了一碗,又喝了一碗汤,身上暖和了,手不抖了,脚也不疼了。
吃完饭,一家人围坐在炕上。炉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融融的,和外面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窗外的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但他们已经不怕了。他们在家里,在炕上,在一家人中间,暖和和的,踏实实的。
“春海,以后别在大雪天进山了。”乌娜吉说,“太危险了。”
郭春海点点头:“不进了。”
郭安靠在被垛上,慢慢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在雪地里走,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到头。风在耳边呼啸,雪打在脸上生疼,脚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哭,哭不出来。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点光,很微弱,像萤火虫一样,在风雪中一明一暗的。他朝着那点光走去,越走越近,越走越亮。他看到了妈妈,看到了妹妹,看到了弟弟,看到了家。
在梦里,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