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刚过,年味还没散尽,乌娜吉的生日就到了。
说是生日,其实也就是个日子。乌娜吉从来不把自己的生日当回事,每年都是郭春海问她,她才想起来。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忘了,郭春海从山里回来,带回一只野兔或者几个松塔,她才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啥生日不生日的,过不过都一样。”她总是这么说。
但郭春海不这么想。他觉得女人这辈子不容易,嫁了人,生了孩子,操持家务,一年到头忙里忙外,连个喘气的工夫都没有。生日一年就一回,再怎么着也得好好过过。
前些天,他就开始琢磨这事了。乌娜吉的生日是正月十八,每年都是这个时候。他想给她买个蛋糕,再去县城买束花,再让郭安和郭小雪画张贺卡。乌娜吉嘴上说不用,但心里肯定是高兴的。哪个女人不喜欢花?哪个女人不喜欢过生日?
正月十七那天,郭春海跟乌娜吉说:“明天我去趟县城,买点东西。”
乌娜吉正在灶间洗碗,头都没抬:“买啥?”
“买点种子,开春种地。”
“行,早点回来。”
郭春海没说买蛋糕的事,也没说买花的事。他想给乌娜吉一个惊喜。
第二天,天还没亮,郭春海就起来了。他穿上衣服,背上帆布包,出了门。乌娜吉在灶间做饭,看到他出门,喊了一声:“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到县城吃。”郭春海头也没回,走了。
乌娜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有点奇怪。这人,平时去县城从来不这么早,今天咋这么急?
郭春海走了十几里山路,到了镇上。从镇上坐长途汽车到县城,要两个多小时。他在车上颠簸着,心里盘算着买多大的蛋糕,买什么样的花,花多少钱。蛋糕太大了怕吃不完,太小了又不够。花买玫瑰还是康乃馨?他不懂这些,就觉得好看就行。到了县城,他直奔供销社。供销社里没有蛋糕,他又跑到百货大楼,还是没有。他问了一个卖东西的姑娘,人家说蛋糕要去副食品商店买。他又跑到副食品商店,果然有蛋糕,摆在玻璃柜里,圆圆的,上面抹着奶油,还裱着花,写着“生日快乐”四个红字。
“多少钱?”他问。
“八块。”
郭春海心里咯噔一下。八块,够买好几斤肉了。但他咬了咬牙,掏出八块钱,买了一个。
又去花店买花。花店不大,但花不少,红的、粉的、黄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郭春海在花店里转了一圈,觉得玫瑰好看,但不知道买啥颜色好。卖花的姑娘问他:“给谁买?”
“给我媳妇。”
“买红的吧,红的热烈,代表爱情。”
郭春海脸红了,他从来没跟乌娜吉说过啥爱情不爱情的。那是城里人说的,咱乡下人不会说。但他还是买了一束红玫瑰,用纸包着,扎着丝带,好看得很。
他抱着蛋糕,捧着花,在县城的大街上走着。路人都看他,有的笑,有的指指点点。他脸更红了,低着头,快步走。一个大老爷们,抱着蛋糕捧着花,在街上走,他觉得有点丢人。但想到乌娜吉看到花时的样子,他又觉得值了。
坐车回到镇上,又走了十几里山路,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把蛋糕和花藏在身后,进了院子。
乌娜吉正在灶间做饭,看到他回来,说:“回来了?饭快好了。”
郭春海走到她跟前,从身后拿出蛋糕和花,放在她面前:“生日快乐。”
乌娜吉愣住了。她看着蛋糕,看着花,看着郭春海,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你……你咋买这个?”她的声音有点哑。
“生日嘛,得有个生日的样子。”郭春海笑了,“你看看,喜欢不?”
乌娜吉拿起那束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怕郭春海看见。
“喜欢。”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郭安和郭小雪从里屋跑出来,看到蛋糕和花,兴奋得又蹦又跳。
“妈,生日快乐!”郭安喊。
“妈,生日快乐!”郭小雪也喊。
郭小海也跑出来,他不知道啥是生日,但看到大家高兴,也跟着傻乐。
“妈,我们给你画了贺卡。”郭小雪从兜里掏出两张贺卡,一张是她画的,画着一家人手拉手,太阳在天上笑;一张是郭安画的,画着一座山,一条河,一个院子,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旁边写着“祝妈妈生日快乐”。
乌娜吉接过贺卡,看了又看,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们……你们……”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郭春海从灶间拿出一盒火柴,把蛋糕上的蜡烛点着。蜡烛是小蜡烛,五颜六色的,火苗在烛光中摇曳,映得乌娜吉的脸红红的。
“许个愿吧。”郭春海说。
乌娜吉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许了个愿。她许了什么愿,谁也不知道。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郭安和郭小雪鼓掌,郭小海也跟着鼓掌,拍得小手红红的。
“吃蛋糕了!”郭春海拿起刀,把蛋糕切成几块,一人一块。蛋糕很甜,奶油很香,郭安吃得满嘴都是奶油,像个小花猫。郭小雪吃得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舍不得吃完。郭小海吃得满脸都是,奶油糊了一脸,像个小丑。
乌娜吉吃了一口蛋糕,甜甜的,软软的,在嘴里慢慢化开。她看着一家人,心里满是幸福。这个男人,平时话不多,也不会说啥好听的话,但心里装着她,装着这个家。孩子们也懂事,知道心疼妈。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妈,您许了啥愿?”郭安问。
“不告诉你。”乌娜吉笑了,“说了就不灵了。”
郭安嘟着嘴,不高兴。
郭小雪说:“我知道妈许了啥愿。”
“许了啥?”郭安问。
“妈肯定许愿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乌娜吉笑了,摸摸郭小雪的头:“还是雪儿懂我。”
一家人吃着蛋糕,说着话,有说有笑的。窗外的天慢慢黑了,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远处的老黑山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郭春海吃完饭,坐在院子里抽烟。乌娜吉端着一碗茶出来,递给他,坐在他身边。月光下,她的脸很柔和,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春海,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啥?”郭春海吐了口烟,“生日嘛,应该的。”
乌娜吉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大银盘,挂在蓝黑色的天幕上。星星稀疏,稀稀拉拉的,像是被月亮的光芒盖住了。
“春海,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了?”她问。
“是。”郭春海说,“比刚来林场那会儿强多了。那会儿啥都没有,一间半砖房,几件破家具,连锅碗瓢盆都是借的。现在呢?房子有了,家具有了,粮食有了,肉也有了,啥都不缺。”
“那倒是。”乌娜吉笑了,“刚来的时候,我还怕过不下去。现在不怕了,有你在,啥都不怕。”
郭春海笑了笑,没说话。
屋里,孩子们的笑声传出来,暖暖的,甜甜的。
乌娜吉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孩子们的笑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她觉得,这就是幸福。不是大富大贵,不是高官厚禄,是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有吃有喝的,这就够了。
“春海,你知道我许了啥愿不?”她突然问。
“不知道。”
“我许愿,咱们一家人,年年都能在一起过生日。”
郭春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说:“会的。”
乌娜吉笑了。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郭小海趴在小枕头上,小脸埋在枕头里,口水流了一小片。郭安和郭小雪也睡了,一个朝东,一个朝西,被子蹬到了脚底下。乌娜吉给他们盖好被子,亲了亲他们的脸蛋,又亲了亲郭小海的脸蛋。她走到外屋,郭春海还在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像一颗红色的星星。
“春海,还不睡?”
“就睡。”
乌娜吉坐在他身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月亮,谁也不说话。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春海,你说这花能开几天?”乌娜吉看着桌上那束红玫瑰,问。
“能开好几天呢。”
“那等花谢了,我把花瓣晾干了,留着。”
郭春海看着她,笑了。
第二天,乌娜吉把红玫瑰插在瓶子里,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花瓣上,红艳艳的,好看极了。她站在窗台前,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上翘。
“妈,您看啥呢?”郭安跑过来问。
“看花。”
“有啥好看的?”
“好看。”乌娜吉说,“你爸买的,啥都好看。”
郭安笑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虽然辛苦,但踏实。虽然忙碌,但满足。
一家人,有吃有喝,有穿有住,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窗外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在墙根下的一排排坛子上,泛着淡淡的光。远处的老黑山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乌娜吉的生日过完了,但日子还在继续。郭春海还是每天进山,乌娜吉还是每天操持家务,郭安和郭小雪还是每天上学,郭小海还是每天在地上爬来爬去。一切照旧,平平常常的,安安静静的。
但乌娜吉知道,一切都不同了。那些花,那些蛋糕,那些贺卡,那个拥抱,那个吻,都让她觉得,她不是一个人,她有一家人,有爱她的丈夫,有懂事的孩子。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老黑山,心里默默地说:老黑山,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们吃的,给我们喝的,给我们穿的,给我们住的。谢谢你保护我们,照顾我们,让我们平平安安的。我们一定会守好你,守好这片山,守好这片林,守好这片土地。
一代一代,传下去。